第九十三章寒玉
来不及细问,一声清脆的玉璧落地声夺走了陆鸾玉的全部注意力。
明明周遭风起云涌,被连根拔起的参天巨树与飞溅乱石无数,那一声玉碎还是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陆鸾玉转头去寻,只见莹白寒玉落在地上,红绳散开,像是被什么力量扯断。
陆鸾玉以为是自己没收妥当,走过去要捡起来,却见完美无瑕的玉璧上多了一条裂缝,随即从那条缝隙延伸出数条蛛网般的裂痕。
猛虞在她周身设了禁制,不让她过去。
“你作甚?”
陆鸾玉只是这么一问,到这个时候了,她再傻也该明白那寒玉绝非凡物,是打开这道法阵的关键。
寒玉被法阵所牵引,在空中四分五裂,红绳随风而动,最后落到陆鸾玉发上。
她不会注意到那红绳去哪了,她只能看到寒玉中的残魂。
在这里,原来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里呢?
陆鸾玉好似痴了一般,看着那人的残魂出神,哪怕是仙人残魂,亦是郞艳独绝,世无其二。
照世宗宗主,名震六界的妄尘仙尊,坐拥天下至宝,谁能想到他在自己的殿后建了座与世隔绝的小院,与凡人一般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陆鸾玉目中又浮起水光,朦胧中她似乎又见到那方避世小院。
明曜不喜锦袍华裳,一身泛白的麻布穿了一年又一年。
陆鸾玉问他在接天殿内搜罗那么多羽衣华服作甚。
他说给你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先前都不认识我!”
“那你说,我这些首饰衣裳都是给谁的?”
“不知道,说不准师尊私下还有扮作女子的癖好呢。”
她嬉笑,在明曜面前她从不需要伪装。
什么样的女子叫好女子,乖顺柔美,相夫教子,亦或是心怀天下,为国为民。
明曜从不给她设限,陆鸾玉可以做任何事。
他说你做错了,我会教训你,叫你改过。
陆鸾玉不解:“你从没教训过我。”
明曜在微微摇晃的躺椅上,打着把蒲扇,看起来似乎困倦得很。
他倦怠得很,在陆鸾玉的记忆里就没有打坐修炼的时刻,整日烹茶侍花,闲暇无事就出去杀些找事的人。
有道是此时情绪此时天,无事小神仙。
明曜半睁着眼,随口道:“你从没做错。”
陆鸾玉歪头看他半晌,最后举起手接住枝头飘落的海棠,落日照她半身暖意。
陆鸾玉笑得眉梢眼角都是半月牙,在余晖中,像个真正不谙世事的仙女,转着圈开怀大笑。
“这花终于落了!”
“怎么净盼着花落,我侍弄了这么久,可不是为了这一场落英雨的。”
“来年还会再开的,来年你还能看到这么漂亮的陆鸾玉吗?”
人生天地之间,如蜉蝣一瞬,她太想来年又来年。
明曜睁开眼定定看她,方轻声道:“长生实在孤寂,见不到这么漂亮的陆鸾玉实在可惜。棠儿,过来。”
陆鸾玉像枝头的海棠一样轻飘飘地落在明曜怀里,她伴着夕阳被明曜睡意感染,昏昏沉沉问:“所以为何钟爱这麻布织成的衣裳,磨得我难受。”
“我每日亲力亲为照顾这些花草,不知要接触多少污泥,有些细灰嵌进丝线纹理中,怎么拍都拍不干净,若是麻布,掸一掸就掉了;偏偏是锦,织的越密,越易留痕。”
陆鸾玉嘟囔道:“你是仙人,用净身术啊!”
明曜失笑:“困得睁不开眼了,就睡吧。”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海棠花开,而后师尊远走章尾山,她身陨长恨崖,再没有来年。
这一世,明曜苦寻的情魄竟然就在她身旁,伴着她的降生。
“别来无恙,棠儿。”
是她熟悉的明曜,许她长生的明曜。
明曜的残魂没有实体,不能拂去她的泪,只遗憾道:“可惜不能再抱抱你,还想知道你这一世身量几尺,是否长高了长胖了,比上辈子过得好吗?”
“再见到你,我心甚喜,我们棠儿聪慧无双,还是来到了这里。我把关于你的一切都留在了你的身边,盼你不要重蹈覆辙,盼你只改变了魏国亡国的结局,在父母身边偷得一世安稳。”
“既然你来了,我势必要为你扫平一切阻碍,在此之前,你该想起来了,作为九重天上的神姬。”
陆鸾玉追出两步,伸手捞了个空:“师尊……你要去哪?”
残魂化作两道灵光,一道进入陆鸾玉眉间,碧绿莲纹终于再次浮现,一道进入法阵中心洞开的万妖冢入口。
祭坛周围残存的石柱残骸表面的纹路亮起,从远古时代就埋在石柱中的东西苏醒过来,蠕动、生长,像心跳般律动着。
那道灵光打开了封印,法阵隔绝了两个世界,一个是现世小玄天,一个是倒悬在虚空中的小玄天。
关押着梼杌的牢狱。
陆鸾玉伏在地上,腹中搅作一团,喉头泛酸,几欲作呕。
明曜的背影被黑暗吞没了,她向前膝行几步,没办法触到的法阵,没办法破开的妖气威压,连同明曜前世今生的记忆,都在叫她停下。
陆鸾玉似困兽般不安,掌心按在沙石上,血流了一地,她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最终意识昏沉,陷入明曜的记忆中,落在赶来的猛虞怀中。
“睡吧,睡醒了一切就结束了……”
结束了?
怎么会结束,死的只有梼杌,伪佛从始至终都没露过面。
好不甘心啊,为了给她一个归处,师尊把自己的一切都搭进去了。
好狼狈啊,陆鸾玉。
怀里的女子哪怕晕厥也止不住泪,猛虞摸到满手湿润,苦涩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