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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澜

  于幸运是被一阵细密绵长的吻给弄醒的。
  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就先一步感觉到了异样。有人在亲她,肩膀,脖颈,锁骨……带着温热的呼吸,和一种虔诚的流连。那吻很轻,是晨起时特有的慵懒和……依恋的温柔。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对上一片紧实的胸膛。她正被人牢牢圈在怀里,严丝合缝。而那个吻,正从她肩胛骨一路蜿蜒,落在她手臂上明显的红痕上。
  是周顾之。他在亲他自己昨晚留下的印记。
  于幸运的脸“腾”一下烧了起来,昨晚那些混乱的瞬间回笼,包括最后那块玉引发的狂风暴雨。身体还残留着酸胀感,皮肤上更是布满了或深或浅的痕迹,毫无保留的展示着昨晚的疯狂。
  可此刻,这个始作俑者,这个平日里冷淡自持高不可攀的周主任,正用下巴轻轻蹭着她头顶的发旋,手臂占有性很强地环着她的腰,用一种舔舐伤口的温柔,亲吻那些他制造的伤痕。
  于幸运的心,很不争气地猛跳好几下。
  完了完了,于幸运你完蛋了!被一点美色和温柔就腐蚀了革命意志!这要是搁战争年代,你肯定是第一个叛变的!
  心动吗?好像是的,这种被需要、被珍视的感觉,像小电流,窜过她酸软的四肢。
  贪恋吗?更是的,他的怀抱温暖坚实,他身上很好闻,他此刻流露出的亲昵,是她从未见过的,让人晕眩,让人沉溺。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里某个角落,正可耻地、一点点变得柔软,甚至生出了一丝“就这样好像也不错”的可怕念头。
  “顾之……”她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娇气。只有在最亲密、最意乱情迷的时候,她才会这样喊他。清醒时,她多半是怂怂地喊“周主任”。
  亲吻停了一瞬,随即,他更紧地收拢手臂,将她完全嵌进怀里,低沉的嗓音贴着她耳畔响起,带着晨起的微哑:“醒了?”
  “嗯。”于幸运小小声应了,脸还红着,不敢看他。她动了动,想稍微拉开点距离,却被搂得更紧。
  “我……”她想起那架钢琴,想起他弹琴时截然不同的模样,没话找话,“我都不知道你会弹钢琴,还弹得……那么好听。”
  头顶传来一声低笑,他似乎心情不错。
  “小时候身体不好,总生病。”他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大多时间关在家里,出不去。钢琴是那时唯一能碰的玩具。”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于幸运能想象,一个被病痛和孤独困住的孩子,日复一日面对黑白琴键的画面。那不是玩具,是牢笼,也是唯一的窗口。
  她心里那点柔软,又塌陷了一块。
  “后来病好了,这习惯却留下了。”他继续道,指尖绕着她一缕头发,“心烦,或者……想一个人的时候,会弹一会儿。”
  想一个人的时候……于幸运心尖一颤,是说她吗?还是别的谁?她没敢问。
  “最近多在家陪陪你父母。”周顾之话锋一转,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沉稳,但搂着她的力道丝毫未减,“他们很想你。剩下的时间,”他顿了顿,低头,温热的唇碰了碰她敏感的耳后,“给我。”
  这话说得……于幸运心里顿时像打翻的调料瓶。又软,又甜,又慌,又乱。她知道他是在用他的方式“圈地盘”,可这方式……太戳她软肋了。
  于幸运,典型的吃软不吃硬。要是昨晚周顾之冷着脸跟她算账,或者像靳维止那样公事公办,她或许还能梗着脖子,逼自己清醒一点,划清界限。可他偏偏不。他给她做饭,弹琴给她听,现在又用这种带着点示弱和占有欲的温柔包裹她……这谁顶得住啊?
  越贪恋,脑子就越乱。像一脚踩进了温暖的沼泽,明知道危险,却舍不得抽身。
  感觉到她的沉默和细微的颤抖,周顾之低低笑了一下。他松开环着她腰的手,于幸运以为他要起身,刚悄悄松了口气,却见他抬手,摘下了鼻梁上那副眼镜。
  这个动作,于幸运太熟悉了。每次他要吻她,或者有更亲密的举动时,总会先摘下眼镜。仿佛卸下了一层冷静自持的面具。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闭上了眼睛,长睫紧张地颤抖着,等待他的亲吻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温热触感没有到来,反而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愉悦的轻笑。
  “这么乖?”他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气息拂过她眼皮。
  于幸运猛地睁开眼,对上他含笑的眸子。没有眼镜的遮挡,那双眼睛少了些平时的锐利和深沉,多了几分慵懒和……戏谑?他在逗她!
  “你!”于幸运的脸瞬间红透,羞愤交加,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哧溜一下就想往被子里钻。
  周顾之动作更快,长臂一伸,又把人捞了回来,结结实实地抱了满怀。低头,这次没再犹豫,准确地噙住她因为羞恼而微微嘟起的唇,辗转吮吸,是一个温柔又霸道的早安吻。
  “好了,不闹你。”一吻结束,他意犹未尽地又啄了啄她的嘴角,声音里带着餍足的笑意,“该起了,送你去上班。”
  日子,就这么看似平静地过去。
  于幸运又回到了熟悉的生活轨道。上班,下班,回家陪爸妈吃饭,听妈妈唠叨家长里短,陪爸爸看会儿新闻。一切好像都和从前一样。
  但又不一样了。
  周顾之的存在,像一道看不见的丝线,温柔又牢固地织进了她的日常。他会雷打不动地每天中午,让一家很有名的私房菜馆给她送来午餐,荤素搭配,还有她爱喝的小吊梨汤,惹得办公室的同事羡慕不已。他会隔三差五,以“单位福利”或者“朋友送的吃不完”为由,让人往她家送时令水果、高档补品,把她爸妈哄得眉开眼笑,话里话外都是“你们领导真不错,要好好工作报答人家”。
  他甚至,在一次接她下班,送她到楼下的车里,握着她的手,状似无意地提起:“爷爷前几天还问起你,说上次寿宴也没好好说话,他很喜欢你,想让你有空再去家里坐坐。”
  于幸运当时正在解安全带,闻言手一抖,安全带扣“咔哒”一声弹回去,差点打到下巴。她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堆起假笑:“啊哈哈……爷爷太客气了……我、我最近挺忙的,而且我去也不合适……以后,以后再说吧!”
  去周家老宅?再见那位威严的周老爷子?饶了她吧!她可没忘记寿宴上鸡飞狗跳的场面,现在想起来还脚趾抠地。能躲一时是一时。
  周顾之看她那副恨不得缩成鹌鹑的样子,也没勉强,只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怂样。”
  这日子过得……简直是她前二十六年梦寐以求的。工作稳定,父母康健,身边还有个无论长相、能力、家世都堪称“神仙”级别的……周主任,对她似乎还挺上心。除了那方面需求旺盛了点,偶尔控制欲强了点,醋劲大了点……咳,忽略这些小瑕疵,简直是人生赢家模板。
  可于幸运心里,总像揣着个小鼓,时不时敲打一下,提醒她这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靳维止给的那部黑色手机,被她塞在衣柜最里面的抽屉,用旧衣服层层裹着。它安安静静,从没响过。商渡那只妖孽,也再没出现,仿佛那次在医院的疯狂只是一场噩梦。但于幸运知道不是,她身体里那块温润的异物,时时刻刻都在提醒她那个人的存在。
  还有……陆沉舟。
  想到这个名字,于幸运心里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泛起酸涩的愧疚。他是个好人。正直,坦荡,是实实在在地想带她见世面、帮她解决麻烦上。可她却把他卷进了一滩浑水里,最后还对着他说了谎。他最后那句“好自为之”,不是愤怒,是失望,是把她从他划定好的安全边界里,轻轻推了出去。
  他没再联系过她。她更不敢联系他。只是前几天新闻上,她偶然看到一闪而过的镜头,是陆沉舟穿着笔挺的行政夹克,正在某个活动现场讲话,神情严肃,眉眼间比之前更添了几分冷硬和沉稳。
  她盯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最后只能赶紧换台,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份愧疚和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也一起关掉。
  /
  这天下午,民政局办事大厅像往常一样忙碌嘈杂。于幸运正埋头核对一份档案,就听见隔壁调解室传来震天响的争吵声,男女混合,高亢尖锐,几乎要掀翻屋顶。
  “不过了!必须离!这日子一天也过不下去了!王八蛋你敢动手!老娘跟你拼了!”一个女人的尖叫。
  “泼妇!疯子!你以为老子想跟你过?离!今天不离谁孙子!财产你一分都别想多拿!”男人愤怒的咆哮。
  接着是“哐当!”一声巨响,像是什么东西被砸了。
  于幸运对面的同事,负责那对夫妻调解的小张,哭丧着脸跑过来:“幸运姐!救命啊!那对祖宗又打起来了!我拦不住!你帮帮我!”
  于幸运头皮一麻,她最怕这种场面。但看着小张快要急哭的脸,又看看周围探头探脑的同事和办事群众,硬着头皮点点头:“我去看看,你赶紧叫保安!”
  调解室里一片狼藉,塑料椅子倒了两把,宣传册散落一地。一对三十来岁的男女正像斗鸡一样对峙着,女人头发散乱,眼睛通红,男人脖子被抓出几道血痕,脸色铁青。
  “两位,两位冷静点!这里是民政局,有问题好好说,动手解决不了问题!”于幸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有力,试图插到两人中间。
  “好好说?跟这种人渣有什么好说的!他打我!他居然敢打我!”女人情绪激动,指着男人,手指都在颤抖。
  “我打你?是你先拿包砸我!你看看我这脖子!”男人也吼回来。
  “那是你活该!你外面那些腌臜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血口喷人!”
  眼看战火又要升级,于幸运赶紧拦在女人面前,伸手想去安抚她:“大姐,您别激动,先坐下,我们慢慢……”
  “你叫谁大姐呢!”那女人正在气头上,被这称呼一激,更是火冒三丈,猛地一甩胳膊,想推开于幸运去抓挠对面的男人。于幸运猝不及防,被她胳膊肘狠狠撞在胸口,力道之大,让她“哎哟”一声,眼前一黑,踉跄着向后倒去,腰结结实实磕在旁边的铁质桌子角上。
  “嘶——!”钻心的疼瞬间从后腰炸开,于幸运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整个人蜷缩着蹲到了地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心里哀嚎:疼死了!真下黑手啊!
  那对男女一看真撞伤了人,也吓住了,吵嚷声戛然而止,面面相觑,脸上闪过慌乱,下意识就想上前去扶。
  “幸运姐!”
  “小于!怎么回事?”
  同事和闻讯赶来的科长也围了过来,场面一片混乱。有人想去扶她,可于幸运疼得眼前发黑,试着想借力站起来,腰上却使不上一点劲,刚一动就冒冷汗,又软软地跌坐回去。
  “诶呀!!不行不行!这得叫120吧!”
  “幸运怎么样啊?”
  就在这乱糟糟的当口,一个身影拨开人群,快步走了进来。来人姿态慵懒,可动作却快,在于幸运还没反应过来时,已经蹲在了她面前。
  “撞到哪儿了?”
  于幸运疼得龇牙咧嘴,抬头一看,脑子更懵了——商渡?!
  他怎么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
  商渡没等她回答,目光扫过她因疼痛而皱起小脸上,又冷冷地瞥向旁边手足无措的那对男女,唇角勾起一抹弧度:“两位火气不小。在公共场合动手,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进去冷静几天了。”
  “我们不是故意的……”男人试图辩解。
  商渡却不再理会他们,转头对科长说道:“幸运是我朋友,人伤得不轻,可能是腰部撞击,需要立刻去医院检查,避免有内伤或骨骼问题。”他语速很快,却条理清晰,顺手递过去一张材质考究的名片,然后不由分说,一个横抱,将还在倒吸冷气的于幸运稳稳地抱了起来。
  “哎!商渡你放我下来!我没事……科长我……”于幸运又羞又急,挣扎着想下来,可腰上一动就疼得她直抽气。
  “别乱动!”商渡低声呵斥,手臂箍得更紧,抱着她就往外走,留下一屋子目瞪口呆的人。科长拿着名片,看着商渡的背影和于幸运确实痛苦的神色,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再阻拦——毕竟是在单位受伤,真出问题谁也担不起,先去检查也好。
  直到被塞进那辆招摇的跑车副驾,引擎发出低吼驶离民政局,于幸运才缓过一口气,又惊又怒地瞪着旁边开车的男人:“商渡!你到底想干嘛?!”
  商渡没看她,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拿出手机飞快地发了条语音消息,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阿凯!你他妈怎么交代的?!我说了小闹一下!谁让你人真下重手撞了?!腰要是撞坏了老子扒了你的皮!”
  于幸运捕捉到关键词,猛地扭头看他。刚才那对夫妻……是他找的演员?!
  “……你演戏?!”
  商渡发完消息,把手机一丢,这才侧过脸,桃花眼里漾着混不吝的笑意,哪还有刚才半点兴师问罪的样子:“宝贝儿,不想我吗?我要不这么演,怎么名正言顺把你从那儿带出来?难道看你一瘸一拐走回办公室继续填表?英雄救美,帅不帅?面子给你留足了吧?”
  “你简直……简直是不可理喻!”于幸运气得胸口起伏,扯到伤处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商渡轻笑一声,趁等红灯的间隙,突然探身过来,飞快地在她因为生气而微微嘟起的唇上啄了一下,“乖,亲一个,想死你了。”
  于幸运捂着被亲到的嘴唇,看着他近在咫尺妖孽般的笑脸,一口气堵在嗓子眼,彻底没了脾气。
  这日子,是真没法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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