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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此时,人群中已有大半露出喜色,渐渐放下手中的武器,不料,那领头人却道,“莫要听这狗官胡说!冀州送往胜州的粮食就是被晋北军劫了,朝廷是不会顾我们死活的!”
  说着,他竟挥起手中的长矛向年舒刺来,人群中突然暴起数十人与年舒的护卫拼杀起来,灾民们顿时四散奔乱。
  陈亮见此动乱,立时下令放箭射杀,漫天雨箭霎时袭来,不多时已有人中箭受伤,哀嚎痛苦声一片。
  年舒在侍卫保护下,一边躲避着刺杀,一边急着向城上高喊:“不许放箭,不许放箭!”
  眼见着情势失控,冀州城外即将血流成河。突然,一阵阵马蹄轰隆之声自天边传来。
  大地震颤,数骑飞驰的身影显露在滚滚尘嚣中。
  年舒心中一震,定是韩相来了。
  果然,黑衣骁龙卫策马疾驰而来,及至城门处,立时从马上飞身而下加入战斗,顿时那暴乱之徒纷纷露出败像。
  韩熙手持令牌于城下,命陈亮停止放箭。
  箭雨瞬间停下,年舒松了一口气,赶至韩相身边,“还好相国您及时赶到,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韩相拍着他的肩道,“全靠之遥及时传信,我已拿下魏芳,等此间事一了,我们一同审他。”
  年舒放下心来,不一会儿,骁龙卫已擒下领头人并数名暴乱者,带至他与韩相面前。
  宋理上前翻查他们的手掌,禀道:“虎口,掌心有茧,显是常年用剑。他们应是兵士。”
  年舒看着那领头人道,“你一听户部侍郎便知我是京官,可见熟知我朝官制,若是寻常边境百姓怎知这些?说!是何人指使你混入灾民之中,制造暴乱?”
  那人斜倪着他正要说话,却见一支冷箭破空而来,年舒立时推开他,只听宋理一声哀叫,他方才觉自己胸口剧痛,他只来得及同韩相说,“须留活口”,已陷入一片黑暗。
  第61章 不见
  茫茫白雾中,年舒看不清前路,只觉周身疲累无力,却又无一处可停歇,他只得拖着脚步一点点摸索着往前走。
  经年久月,在权力倾轧中挣扎,他只盼有一日能寻到栖身之处,沉沉睡上一觉,再不理俗事烦心。
  朦胧中,有人唤着他,“大人,大人”,让他耳边不得清静。
  迷茫之中走至一处悬崖边,只觉就这样飞身而下,便可一了百了。
  一脚已是踏出,突然一个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沈年舒。”
  那声音熟悉至极,他一时想不起是谁。
  “沈年舒,你别过去。”
  是谁?
  他仿佛寻了那个声音很久,却始终不能得见他的人。
  心中的急切让他仓惶转身,却见煞白的雾中,有一人立在远处,面容却不甚清楚。
  只这一眼,他已舍不得移开目光。
  有多久,他不曾见过他。
  他还在怪自己对他的欺骗吗?
  池辛的死,在他意料之外,原是想引沈年尧入局,却被他抢先一步,害了别人。
  “是君澜吗?”
  那人点点头,向他伸出手来。
  “你不生我的气了?”
  那人摇头,“我从未生过你的气。”
  胸中顿时生出万分欣喜,他想奔上前去将他看个清楚,不料他顷刻间消失在雾中。
  年舒惊慌地唤道:“君澜!”
  睁眼,窗外已是一片天光。
  年舒瞧着头顶青灰地暗纹团福软帐,才觉自己躺在一处床榻上。忆起昏迷前自己中箭的情形,方知那不过是一场梦。
  他怅然而叹,却牵动了胸口的箭伤,引得一阵轻咳。
  许是听见他的咳嗽声,守在床榻边的人发现他醒了,喜道:“少爷醒了,我这就去通知相国大人!”
  年舒定睛一瞧,发现这人竟是许久不见的星郎,于是喘息着问道:“我已在冀州城?”
  星郎虽面有疲色,但见他醒转过来,十分高兴,“是,这里是陈刺史的府邸,少爷受伤后,被抬来这里医治。”
  年舒握着他的手问道,“灾乱可平了?百姓可有伤亡?”
  “少爷放心,韩相亲自主持放粮,在城外设置粥棚,所有灾民现下已被安置妥当。而且,宋先生让小人告知您,暴乱领头的人已全数招供,他们是受了魏芳指示才行此事,韩相已命人押解他回京,诸事都顺利。只有您伤势颇重,昏迷了三天三夜,幸而得了吴神医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眼下你先好生歇着吧。”
  “我无碍,只要灾民无事便好。”
  年舒似想起什么,“你说的救我的吴神医,可是当初云州神针堂那位人称‘避阎王’的吴迁?”
  “正是。”
  “他怎会在这里?”
  星郎顿了一下,才道:“说来全是神佛庇佑,若不是神医刚好在冀州寻药,也不能救下您的性命。”
  说到此,一贯老成的青年也有些动容,“那支箭当胸而过,吴神医说只差半寸便伤着心脉,若是如此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了。你不知道,那时您满身是血被抬进城,我们可吓坏了!”
  年舒听他说得夸张,倒不知如此凶险,自己竟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扯着苍白唇笑道:“哪里就能这样死了。我有些渴,你去替我倒杯水来。”
  星郎连连应是,年舒却道,“我方才在梦中见到了他,听见他唤我,我才回头,否则早已跌进深渊,万劫不复。”
  星郎知他说的他是谁,握杯的手微抖,轻声道:“许是您记挂着小少爷,想着未能找到他,才舍不得。”
  年舒点头道:“若能让我再见他一面,这条命拿去也罢。”
  喝了些水,用了些药,年舒又沉沉睡去。
  恍惚中,他总是觉得有双手为他换药擦身,让他舒适清爽,可每每醒来,又只见星郎守在他身边。
  他疑惑根本不是星郎在日夜照顾他,但又寻不着他人来过的痕迹。
  这几日,宋理跟在韩相身边帮着督办灾粮贪墨的案子,又忙着与陈亮筹措赈灾事宜,况且,韩相嘱托他好生休养,要他们诸事不要拿到这里烦他,是以,他与宋理见面时间极短,竟不能吩咐他帮着查探。
  好容易等他能起身坐着,昏睡的时日少了些,他才对星郎道,“你上回来信说君澜或在冀州,你来这里也有好些时日,可有他的消息?”
  星郎道:“回少爷,小的已查探过,复刻‘璧雍砚’不是小少爷,只是城中一普通砚工烧瓷时偶尔得的,”说着,他不敢看年舒的眼睛,“小少爷并不在冀州。”
  年舒见他眼神闪烁,已知另有隐情,当下也不再询问,心中已另有计较。
  晚间临睡前,星郎照旧为他端来了药,见年舒服下睡去后,才关门离去。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外突然响起一阵说话声。
  黑暗中,年舒缓缓睁开眼。
  外头说话的人,一个是星郎,另一个是他魂牵梦萦,却又不敢相信的人。
  他的疑惑果然是真的。
  那日真是他将濒死的自己唤了回来,然后日日夜夜护在身边。
  年舒细细听着他询问星郎自己今日的状况,他的声音褪去了稚嫩与青涩,但仍旧极是悦耳,不急不缓的语调中带着沉稳与端正。
  不觉中眼眶微湿,他曾一遍一遍承诺要带他离开沈家,护他周全。可到头来,却让他孤身一人。走遍世间。
  他到底与他错过了多少时光?
  他还能和他错过多少时光?
  忍着伤口的剧痛,他缓缓起身下床,用尽全身力气,努力朝着他的身影走去。
  艰难地挪动着脚步,胸口的伤又渗出血来,他毫不在意,这一次,沈年舒再不要同宋君澜分离。
  “小少爷,你真的不见少爷吗?”
  霎那间,他的脚步停下了,屏息静气听着他的回答。
  “不见。既然他已无大碍,我与阿爷会尽快离开冀州。”
  为何?
  为何他不肯见自己?
  难道他还在恨他?
  星郎的语气已有几分急切,“这许多年来,他日日牵挂于你,为了寻你,走遍了大顺,摔断了腿,落下治不好的病,你难道忍心看他为你伤怀一世。”
  那人突然静默了。
  口中泛起腥甜,年舒踉跄着扑至门边,如鼓的心跳在黑夜里几欲可闻,他怕了,他怕下一瞬从他口中说出的话已是绝情。
  “数年离别,我与他已是生疏,眼下见他安好,已无再见的必要。”
  “君澜。”忍不住出声在门后唤出他的名字。
  怕他看见此刻自己的狼狈,他竟不敢打开这扇隔了他们七年的木门。
  门上木棂纱借着月光映上他的身影,芝兰如画,挺拔秀丽。
  手指一点点抚上那个身影,年舒心酸道:“你还在怪我?”
  那人似有动容,轻叹道:“未曾。”
  擦去唇边溢出的鲜血,他固执问道:“那你为何不肯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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