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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饮过之后,见他气促渐缓,桐彦才道,“方才西海王请了宫里的太医来给你瞧,现下用了针,炉子里熬着药,他说只要再不操劳,不妨事。我着人去给阿爷送信,他很快就会来天京。”
  自己的身子是个什么状况,君澜最是清楚,那些太医不过开些吊命的药,能拖一日是一日,“我,我还好,你让王爷放心,我会准备好他所需之物,必不会耽搁面圣事宜。”
  桐彦见他满脸病容,神色灰败,不由道:“你是想不要命了吗?剩下的事,我去办,你养好身子才是。”
  方才太医已断他病势沉重,想到此他难受道,“此翻是我连累了你。”
  君澜摆摆手道,“你我二人说什么连累不连累,姐姐也是我的亲人,我岂能见死不救。”
  “可你与沈大人却。。。”
  “别说了!”君澜低喝住他,不料牵动气息,搜肠抖肺地咳嗽起来,顾桐彦见他这样,急道:“我去请他来瞧你。明明舍不得,非要赌上这口气,活活折腾自己。”
  好容易喘匀气息,君澜想到他与年舒此后已无牵连,又泛起心酸,“我与他之间本就隔着天堑鸿沟,早早断了,不必连累他,岂不更好。”
  “你难道甘心与他就此错过?”
  “不甘心能怎样,他到底是不信我,竟以为我与赵稷关系匪浅,是他入幕之宾。可即便我要救人,岂会做那轻贱自己的事。说穿了,我与他之间终是不同,他自来便是高高在上,而我不过是他命中过客,有或没有,皆都不重要。”
  顾桐彦在天京亦知沈年舒多年寻找他的事,想说事实并非他所想,方要再劝,却被君澜制止道:“慧姐姐如今怎样?”
  “人还未清醒,是以刑部推迟了行刑时日。”沈慧撞墙自戕,伤重未醒,给他们争取到一些时间,“许是沈家疏通了,虽不能出牢狱,但每日也有人照看一二。”
  “所以我们要快些行事,才能将她救出牢房医治。我要你准备的香墨可是备好了?”
  桐彦点头,“可眼下时间紧迫,对墨雕刻会否来不及?”
  “我先前制的砚已得了圣上的赞赏,若是再施雕刻技艺未免过于重复,所以我要你准备姐姐所作之墨,我稍作修饰再呈现,或可引起圣上恻隐之心,赦免她死罪。”
  白日在沈年舒别院中,从他言语间已知,他与淮王已准备将俞冲旭作为弃子,若是他们迟一步面圣,变数又生,“事不宜迟,桐彦,你快取墨来,我这便画就。”
  顾铜彦犹疑道:“可你的身子?”
  君澜勉强笑道:“一时半会还死不了,去吧,不要让我所做一切前功尽弃。”
  他们二人,总要有人得偿所愿。
  他曾救过自己,他现以心爱之人性命相还,也算偿还清楚。
  批衣而起,挑亮烛火,他细细研磨了金粉,再打开桐彦送来的锦盒。
  四条黑亮如玉的墨条一字排开,嵌在丝绸铺就的木格中,一阵花香扑面而来。
  他轻嗅,春之海棠,夏之白荷,秋之金菊,冬之红梅。
  春夏秋冬,竟在四副墨中。
  香气已在,只缺美景。
  想不到,沈慧制墨的技艺已是如此高超。且不说这些墨条墨质光滑如漆,便是让花香沁入墨纹肌理,又全无任何烟灰之气,大顺各制墨斋已是无人能及。
  她做到了当初所说的话,成为大顺第一女制墨家。
  桐彦说过,她为了制出烟味少的墨条试验了无数次,将烧烟的油换了一遍又一遍,通宵记录每一种油的出烟量及气味,最后选定了随州桐花油。
  兑胶选用的胶也是多次试炼,才知鱼胶胜过其它胶质百倍。
  可鱼胶价贵,寻常人家买不起这种墨,她立誓定会找到比它更合适的胶质,制出更好更便宜的墨,让寒门子弟读书习字亦可使用。
  沈慧虽为女流之辈,又身处困境,仍想尽绵薄之力帮助有需要之人。反而他七尺男儿,却困于世俗情爱,终日自怜自伤。
  其实,爱人,只管己心,何须在意他人。
  心已安定,他提笔蘸墨,落笔于那幽香的墨条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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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澜宝一直是个有主见的人~~
  第71章 面圣(一)
  星郎进屋之时,年舒依旧未点灯。
  “他可安好?”
  星郎静默片刻,才道:“不太好。”
  他不敢说,君澜吐血昏迷,太医瞧了说是性命堪忧。
  年舒神色一凛,立即吩咐道:“去请吴迁回京。”
  “顾氏已派人去了。”
  “老神医治病救人,行踪漂浮不定,多点人去寻,他亦可快些回来替他瞧病。”
  星郎见他这般忧心,不免道:“大人何不亲自去看看他,只要你去了,他的病自然好了一大半了。”
  年舒知他病重,皆因自己,此刻恨不得能将他困在身边,亲自照料方才放心,可是他不能。
  淮王已疑心他会否与君澜一同倒戈赵稷,若此刻不与他划清界线,只怕王爷不会放过他。
  “星郎,我是否特别无用?”
  “大人何须自苦。小少爷总有一日能明白你的苦心。”
  年舒闭了眼,他并非不懂,只是他们各自皆有需要坚守的事,让他们不得不分道扬镳,陌路而行。
  冀州一路行来,他原盼着这条路没有终点,可到了此处,才惊觉他深信的情感如纸一般脆薄,经不住任何折腾,便碎得惨烈。
  天京城池方正,城中纵横交错有序排列七十二坊,被东西南北四条大街切割为两县所辖,一为安宁,一为永乐。皇城坐落城北,始建于前朝,后由太祖重建,以琉璃红墙所饰,立于风雨之中,巍峨百年。
  赵稷与君澜共乘一车,行过建明门时,他挑起车帘,向外看去,“宋君,这便是本王曾住过的东宫。自本王懂事起,母后便说将来本王会是这天下之主。自本王入住东宫,从未想过还有一日能被赶出去。”
  大顺从未有过废太子之先例,他赵稷居然是这第一人。
  君澜怀抱锦盒,从帘隙间瞧去,巨大灰色岩石砌成的宫墙高耸而立,一眼望不到尽头,是他难以企及的高处,“王爷,世事难料,东宫既可出,亦可进,无需烦恼。”
  赵稷不舍地放下车帘,抬手摩挲着君澜怀中的锦盒,“不错,有这样东西,何愁唤不起父皇对母后的思念。说起来,宋君真乃神人,此次若能助本王留在天京,本王无上感激,你要什么,本王皆能答应。”
  “小人所求,王爷已为小人实现,怎敢再求什么?”
  赵稷见他神色疏冷,因在病中,本就凝白的肌肤更添一份青霜之色,整个人好似最美的玉石雕作一般,看得他心驰神摇。
  “放心,本王应承你之事,绝不食言。”
  马车穿过建兴门,已入内宫城。他二人下车,由內侍领入。领路的小监十分灵滑:“今日下朝后,陛下已在庆兴宫內书房批折子,特命小人瞧着王爷何时到,陛下可是惦记着您。”
  赵稷面上未露声色,但言语间已是愉悦许多,“父皇近日可安好?”
  小內侍赔笑道:“陛下一切都好,只是思念皇后娘娘得紧,亦念着王爷在外可否顺心。“
  赵稷神色哀伤道:“不想母后已仙逝三年,总觉她亦在本王身边,从未离开。”小內侍眼角沁泪,不断用衣袖擦拭,陪哭道:“先皇后娘娘之恩德宫中上下无不感念。”
  两人絮絮而语,追思先皇后生前功德事迹,君澜坠坠跟在后面,压下心内紧张,谨慎而行。大内宫廷,他一乡野草人,并不十分清楚规矩礼仪,必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否则不能说动皇帝,还会惹出更大是非。
  安庆宫位于皇宫西南,约莫走了两盏茶时辰,已见一处宫门上悬着正楷书写“昭明”的门额,跨过宫门,转过“福”字影壁,赵稷发现进殿台阶下立着两个人。
  却是赵瑢与沈年舒。
  递了眼色于小内內侍,那人却摇头小声道:“方才并未见二位贵人,想是才来觐见。”
  皇帝跟前的大监刘丰见他来了,立时甩着拂尘,迎了下来,笑道:“陛下已连着催了几遍,这不,正要叫奴才去寻呢。”
  赵稷道:“有劳大监通禀。”
  刘丰笑道:“不敢不敢。”他又指了他身后的君澜道:“想必这位便是此回奉砚的奇人。”
  君澜见赵稷对此人亦不敢轻慢,连忙躬身道:“草民宋君澜见过大监。”
  刘丰不语,细细观之容貌,本以为君澜又是西海王府中男宠之流,不过是借了奉砚的名头,来讨皇帝欢心,但见他气质出尘,浑身上下全无媚俗之气,心中厌恶之情倒是减少几分。招过殿前侍卫,他对赵社稷道:“王爷,这是规矩,还请宋公子移步。”
  来前赵稷已言明为防止刺杀,面圣之前需搜身检查,君澜并不惊慌,只躬身道:“有劳。”
  待检查完毕,刘丰方才领着他们上阶。与赵瑢年舒相遇,赵稷如常与淮王寒暄见礼,君澜则是恭敬行礼,并唤年舒一声:“沈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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