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小说阅读网>书库>其他>砚上心牢> 第110章

第110章

  “今日,我冒着被父亲责罚前来,除了很想很想见你,还想告诉你我的心意。可你却对我这般残忍,连骗骗我都不肯。”
  年舒无奈道:“若我真骗你这样无耻,何须算计你逃婚。我大可娶了你,再借崔家之势问鼎相位,到时你不再有用,我便弃你如蔽履,再娶更有用之人。崔窕,你可愿这样?”
  崔窕哭着摇头:“不,我只想你真心娶我,可你却厌恶我。”
  她伤心不已,年舒不由安慰道,“恰恰相反,当我第一次见你,便很喜欢。不过这种喜欢并非你所期望的那样。你天真,聪慧,善良,像一块晶莹剔透的美玉,美好得不能轻易伤害,破坏。我曾无比希望护着一个人长成你的模样,可惜,我没有做到。”
  他含着无限的遗憾与眷恋说出此话时,她瞬间明白了:“那人是你的心上人?”
  “是,”年舒毫无掩饰,“为了他,我也可以做任何事。如我方才所说,我身处朝堂,屈服于皇权下,有时为了生存不得不妥协,但身在枷锁牢笼,仍要为自己争取一条出路。余生,我只想和心爱的人一起度过,崔小姐的美意我只能辜负了。”
  心中顿时升起妒忌,崔窕负气倔强道:“若我执意不退婚,你又当如何?你能为他抗旨不成?”
  年舒了然道:“崔相不会同意这门婚事。”
  他的话正中心事,她鼓起的勇气在残酷的事实面前顷刻崩塌,父亲今日进宫便是向陛下陈情解除婚约,所以,她冒着被责罚而来,是想向他表明心意,让他和自己一同抗衡父亲,阻止退婚。
  “要是那天我不逃就好了,若我坦然接受你的不爱,那此刻我已是你的妻子,那么我便有一辈子的时日可以争取你的心。”她懊悔道,“你可知,多年前宫宴,我被人关在废旧的宫殿,是你救了我,自那一刻起,你已在我心中。”
  年舒不禁盯着她的面孔细细端详起来,回忆片刻,讶然道:“原来是你。”
  那日,他与昔时的淮王借宫宴相见谋事,回殿途中听见她呼救,于是砸开了门锁。那时的她让他想起初见君澜的情形,孤弱的他在陌生人的眼前竭力掩饰自己的无助与慌乱,装作镇定地回答他所有的疑问。
  多年后,他回忆起来,心依旧会隐隐作痛。
  原来他从那时已爱上他,只是后知后觉,以致错过了许多时光。
  “崔小姐,如此我更不会娶你,相信沈某,小姐定值得更好的人匹配。”
  崔窕在他郑重的凝视中,没有再说下去。
  年舒唤来明月,叮嘱他小心将她送回崔府,莫要让人知晓他们今日相见,于她名声不好。
  崔窕心下感激,临去时道:“你的话我会放在心上,我的话也请你放在心上。”
  年舒叹气,随她去吧。她与其说服他,不如先过了崔相那关。
  “这位崔小姐很是有趣,你却辜负了你父亲的苦心安排。”当年舒把他与崔窕的话告诉君澜,他便这样说笑道。
  年舒捏捏他的脸,“你知我心意,还敢胡说。不过他此回确实过了,竟想毁我与崔窕名誉,逼崔家妥协婚事。”
  要不是他安排明月从别处出府,定会被崔家上门寻人的仆妇堵个正着。到时,又有一番闹腾。
  君澜赶忙告饶,“我可不敢。不过,她是真心爱慕你,说到底,是我们欠了她。”
  年舒最怕他忧思过甚,又伤了身体,连忙道:“即便有愧,也是我的错,你不可揽责上身,归咎于自己。”
  “说到你父亲,”君澜嘲道,“我未与他计较,他倒不肯放过我。”
  “他不日便与母亲回云州了,再无机会害你”,年舒听他言语伤感,伸手将他揽入怀中,歉意道:“若不是因我,你定可为父母讨回公道。”
  君澜道:“我重伤沈年尧,致他残疾,也算报了当年白氏纵火之仇。至于其它,只要有你,我不会计较。眼下,我只想陪着你,完成该做之事,早日离开这是非地。”
  年舒抱紧他,轻声道:“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很久后,当宋君澜忆起沈年舒对他承诺,依旧可以想起他眉眼间的温柔笑意,那时的他们还未彻底屈服命运的不公与残忍,满怀希冀的他们不知这段岁月已是一生相守相恋的最后时光。
  第94章 惊变
  天元初年九月,云州来信,沈年曦采矿制砚遇溪水大涨,命丧石溪矿洞,其妻邹氏伤心过度,上吊自缢,随夫而去。
  沈虞病重,急修家书,要年舒务必归家料理兄嫂后事。
  得信后,年舒连忙入宫向皇帝告假,带着君澜、宋理等人一路往家中行去。
  马车一进云州地界,连绵不绝的雨已迎了上来。
  赶车人见雨势太大,前路又多有山路悬崖,怕路上出危险,遂告知年舒不如在前面丰阳驿馆暂避,待雨势减缓再上路。
  此回急急赶路,本就人疲马乏,加之崔窕路上发烧得厉害,急需看诊休息,尽管心忧如焚,年舒还是同意一行人前往驿站休整。
  说来,崔窕为何会与他们同行。只因这丫头自他们从天京城出发,她就带着丫鬟跟在车队后,直到过了秦州才被宋理发现。
  年舒自然要将她送回崔家,不料她却说,即便送她回去,她依旧会寻机再跟来。
  “我只想去你出生的地方看一看,而且与你同行一路,我也算无憾了。”
  年舒对她的倔强十分无奈,加之担心她独自上路再遇危险,只好妥协。于是修书崔相,告之她的下落,并承诺回京时将她一同带回。
  好容易安生下来,她却又病了。
  到了驿站,年舒先安顿好她,又命宋理前去丰阳县城请大夫来瞧。
  崔窕烧得迷迷糊糊,还一味对他抱歉,说是自己耽搁他的行程,年舒只好安慰她,守着她安稳睡着才离开。
  君澜等在他房中,见他回来,问道:“如何?”
  “幸好有你带着的‘雪参丸’,她虽发烧恶寒,但未见其它症状。我已着人去请大夫,想必并无大碍。”
  “她自幼未出京城,这一路舟车劳碌,难免不适,你莫要太担心。”
  房中无人,年舒不由握着他的手,“你可有按时服药,这一路我也不能好好照看你。”
  君澜见他也是面容疲惫,不免担心道,“不必记挂我,你这几日还好?”
  自接到家书来,年舒脑中也是一片蒙然,向送信人打听家中情况,那人也不甚清楚,只说老爷催着大人快快回家。好在路上因崔窕的事分了心,加之君澜也随行而来,有他陪着,他方慢慢冷静下来。
  此时他也无需掩饰自己的脆弱,有些哀伤道,“我不知道。哥哥比我年长许多,自我记事起,他已跟着父亲出入砚场。他专注刻砚,而我喜好作文,所以我与他之间话并不多。但我知道他是极疼我的,小时候当我闯祸被父母责罚,他总会替我求情,他从父亲处得了赏儿也会分给我。有时,他会教我识砚认墨,我不喜欢,他也会斥责我身为沈家的人怎能不懂这些。他常说,沈家以后要靠我们了。”
  轻声的诉说勾起了儿时的回忆,亲人逝去的痛苦绵延不绝地袭上心间,好似手指拨弄琴弦,发出争鸣之声,激起脑中尘封已久的与那人相处的滴点,哪怕是只言片语也恨不得能找全。
  “哥哥与我一生都活在家族名利的枷锁中,他要做出举世精美的砚台,而我必须要在仕途搏命前行,如今他死了,我又该何去何从。”
  他的侧影隐落在昏暗的烛光中,窗外的雨簌簌而落,似击打在人的心上,君澜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心痛无比,“之遥,你还有我,无论身处何境,我都会陪着你。”
  年舒抚着他的面容,一阵暖意浮上心头,“我无事,只是担心母亲和焉知。”
  提起焉知,两人俱是叹息。
  君澜应是最明白那孩子现下的感受,当年他也幼失双亲,如今这段命运又复刻在焉知身上,想起每每相见时,他欣喜又崇拜自己的模样,亦跟着难过起来。
  “之遥,你是否想过年曦舅舅的死并非意外?”
  年舒听闻此话未有惊讶,君澜已知他和自己一样存着怀疑,他接着说道,“入行多年,我从未听过砚场主事会亲自下矿,要制砚也是从采出石矿中选择适合的石料,此其一;另外,我已向驿丞打听了,云州一月前已进入雨季,沈家采石溪矿已久,怎能不防范此险,生生让主事人丧了命,此为其二;还有一点,以舅母的性情,定不会为了他自尽身亡。舅舅因母亲早与她断了夫妻之情,她也因此事多番受辱,舅舅死了,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殉情追随。何况焉知颇受沈虞喜爱,今后靠着儿子,日子定会比现在好过,是以她自杀一事定有蹊跷。”
  提起他母亲,君澜有些难过,年舒方道:“其实,你不必跟着我来。”
  君澜道:“我虽不喜欢他。但是,骤然听见他死了,还是想来见他最后一面,算是为了母亲吧。”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