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萧慕珩扯动嘴角。
  黎离长得可爱漂亮,又单纯乖巧,从小便招人喜欢,所以当年萧承渊第一次将黎离带回府时,他也总忍不住偷偷看他。
  他才是这个府里第一个被黎离吸引的人。
  只是他从来不愿意承认罢了。
  ……
  -
  国师府,冰窖。
  黎离悄无声息地躺在冰棺上,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橘色华服,盖住了胸口上狰狞的伤口。
  伤口不再往外渗血,他已咽气多时了。
  萧承渊坐在冰棺边,一脸颓然,他握着黎离冰凉的手,喃喃忏悔:“阿离别怪阿爹,阿爹也是逼不得已,当年将你带回是看中了你和那白砚青一样,有一半的边疆血脉,才让你替珩儿养了解药。可是这些年你陪伴在阿爹左右,阿爹早已将你视作己出,并不想真的害你性命,可是阿爹已没有了回头路……若有来世,阿爹定好好待你……”
  黎离一动不动,面上结了一层冰霜。
  萧承渊的眼泪落在冰棺上,也结成了冰。
  这时,一名内侍快步进入冰窖,来到萧承渊身边,附耳道:“陛下,王府那边传来消息,世子今早毒发了一次。”
  萧承渊心头一凛,看向一旁伏案研作的楚玄,催促:“可弄好了?”
  已官封国师的楚玄将面前碾成的粉末小心倒入一旁的琉璃碗中。
  碗里一片血红——这是取完虫后,自黎离体内引出的心头血。
  他将这碗血递给一旁候着的内侍,对萧承渊道:“这碗血被黎离滋养了多年,又混入蛊虫粉末,定能药到病除。”
  “很好!”萧承渊闻言大喜,挥手,“赏!”
  “谢陛下。”楚玄拱手,又道:“只是这碗血彻底要了黎离的命,若是让世子知道自己喝下的是什么,怕是会气火攻心。”
  萧承渊不以为意,道:“无妨,珩儿的心肠比我硬,他从小便不喜阿离,想必……”
  说到一半,他又顿住,“罢了,他不会知道。”
  言罢,萧承渊一挥手,“来人,随朕去王府!”
  ……
  -
  快到初冬了,天气愈发冷。
  一只鸟在院中的房顶上鸣叫一声,又飞走了,那叫声凄楚,像是乌鸦。
  萧慕珩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休息,他方才蛊毒又发作了一次,折腾得他精疲力尽。
  他从前没有经历过,总以为黎离是为了博他的同情在装病,所以总是冷嘲热讽。
  今日好好体会了一番,才知道当时的自己有多不可理喻。
  他看了一眼那只鸟,眼皮狠狠跳动,总有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起身,想回屋。
  ‘叮铃——’
  脚下传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
  萧慕珩脚步一顿,低头,从藤椅下捡出一个铃铛。
  这铃铛浑身布满铜绿,有些年头了,端部还系着一根被斩断的红绳。
  这是……萧慕珩怔了片刻。
  院子里无关的人走干净了,可却总有另一道影子挥之不去。
  他自嘲一笑,将铃铛揣进了怀里。
  ……
  花流自房顶落下时,萧慕珩正立在西侧门外的灯笼下,正在往上挂着什么。
  “世子爷不好好养伤,怎的修起门来了?”他笑问。
  萧慕珩撤回手,转身。
  身后传来一道隐约的铃铛声。
  “你来做什么?”萧慕珩看向他,“来笑话本世子?”
  “嗳,怎敢怎敢。”花流抱着手,靠在门上,忽地道:“只是听说小阿离死了,我来收尸。”
  “你胡说什么?!”萧慕珩一掌拍在门上,扯动了伤口。
  花流感到身后的门板剧烈一震,再抬眼时,面前人竟在他眼前呕出一口鲜血。
  萧慕珩面色惨白,快站不住。
  花流一惊,忙将他扶进院中。
  两人甫一进院,便听门外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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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好了,这下一病病一窝
  第25章
  屋顶那只声似乌鸦的鸟又飞了回来, 在院子上空盘旋悲鸣。
  萧承渊一袭明黄色龙袍,阔步踏进院中,听见头顶悲戚的鸟鸣, 他抬头, 冷冷看向那只鸟。
  内侍见状,朝身后的禁军抬手。
  禁军手中的利箭随即离弦,不偏不倚, 射中那只无辜的鸟。
  ‘砰——’
  鸟的胸膛中箭,落在院子正中央。
  萧慕珩坐在藤椅上,强压住咳嗽, 目光不看来人,却落在鸟尸体上,攥着藤椅扶手的手掌逐渐收紧。
  “珩儿。”萧承渊走近, 面上的担忧不似作假, 低声询问, “你肩上的伤,可调养好了?”
  萧慕珩用手帕擦掉嘴角的血渍, 仍未抬头, “不劳您操心。”
  如今连父王也不叫了。
  萧承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 但看见萧慕珩方才吐出的血, 神色又再次变得柔和。
  他抬手示意,身后的内侍便捧着一紫檀木盘缓步走上前。
  “珩儿。”萧承渊道,“将这碗药喝了,可彻底逼出你体内的蛊虫,保你今后再不会受其折磨。”
  闻言,萧慕珩抬起眼皮,看向内侍如珍宝般捧在手中的木盘, 只见盘中放着一个晶莹剔透的琉璃碗,碗内赫然盛着血红色的液体。
  淡淡的血腥味自碗中溢出,夹杂着一丝异香。
  体内的蛊虫似被吸引,开始疯狂地在体内蹿动,萧慕珩眉头紧蹙,心脏怦怦跳动起来。
  一种怪异的感觉袭上心头,他终于肯正视萧承渊,“逼出蛊虫……为何?”
  萧承渊的目光意味深长,语气缓慢:“自是因为时机已到。”
  萧慕珩不解:“何为时机已到?”
  萧承渊不答,只静静立在原地看着他。
  萧慕珩的视线滑落到地上,忽地点了点头,明白了过来——
  这蛊虫是萧承渊当年为了救黎离,特意养在他体内的解药。想必是楚玄已将黎离体内的蛊毒清除,黎离不再需要他做解药,便可将蛊虫逼出了。
  “喝吧!”萧承渊示意内侍将血碗捧到萧慕珩跟前,喃喃道,“为父精心谋划这些年,等的便是此刻,待你喝下解药身体痊愈,为父便封你为太子,与为父共享这江山。”
  碗里的血浓稠鲜活,像是刚从血管里流出。
  萧慕珩忍下心中异样,将琉璃碗端起,他语气决绝:“药我可以喝,但太子一事,还请您另做打算!”
  他绝不做抢来的太子!
  言罢,萧慕珩手腕微屈,将碗沿递到嘴边。
  嘴唇即将沾到血液时,他却忽地感到心头一颤,脑海里闪过黎离曾经毒发时求他赐血的模样。
  那个时候的黎离脆弱、无助,极其需要他。他的一滴血,就可以救黎离一条命,他们两人被这对蛊毒所禁锢,看似相互折磨,其实又相互需要,紧密相连。
  如今突然要将这蛊虫逼出,意味着黎离不再需要他,他们之间的联系也就此斩断了。
  黎离不再需要他……
  心头浮现一丝少有的失落,萧慕珩自嘲一笑,仰头,将碗中的血一饮而尽。
  如此同时,萧承渊紧盯着他的视线一松,长舒了一口气。
  萧慕珩喉结滚动,彻底将血咽下,残留的血液在他嘴角开出一朵花。
  萧承渊似乎能透过那朵花看见黎离陪伴左右的笑脸,他似不忍看,闭了闭眼,后退一步,被内侍搀扶住。
  “册封太子的诏书已拟好。”他道,“珩儿好生养伤,明日入宫受封。”
  言罢,他转身欲离开。
  “若只是缺人做太子,何不换个人。”萧慕珩自藤椅上站起来,对他的背影沉声道,“让黎离做太子,即可为他正名,又可让他常伴左右,何乐而不为,您又何必执着于我。”
  黎离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单薄又脆弱,似乎一碰就会碎掉。
  萧承渊的脚步猛然一顿,扶着内侍的手渐渐用力。
  良久,他才开口:“黎离他……”
  他身子太弱,不适合做太子。
  但后半句未说出口,人群中忽地传来花流的冷笑,打断了他。
  “黎离他已经死了。”
  一道宣判似的声音骤然响起,猛然激起千层浪,院子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萧承渊猛地转身看向花流,指着他高声呵斥道:“你是何人!敢在此胡说八道!”
  吼罢,他一怔,一阵懊恼——他这反应,可谓恼羞成怒,一切不言而喻。
  他忙看向前方的萧慕珩,慌张道:“珩儿别听他胡说,黎离他此刻在宫中静养,并无大碍,并无大碍……”
  然而萧慕珩却一动不动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那只死鸟,像是没有听清面前两人的对话。
  除了脸上的血色在一点点褪尽,他看起来很平静,平静到让人感到诡异。
  萧承渊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除了在谢云宛死的时候,他有些无措,小心唤他:“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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