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南亚巡回赛:吉隆坡(1)
吉隆坡的天气它是翻云又覆雨。
严雨露抱着奖杯从台上走下来,膝盖隐隐发酸。
那个新练的球路,这一站她又用了,用了很多次。每一次发力蹬转,右膝的旧伤就像被一根针从髌骨内侧扎进去,不是很疼,但足够让她在每次起跳落地时多咬一下牙。
然而效果是显着的。对手显然没料到她会连续两站使用同一套非常规战术,录像分析还没来得及跟上,她就已经把分收入囊中了。
两站背靠背冠军,积分稳稳落袋。
“状态回暖”、“连冠归来”,几家媒体用了这样的标题。
当然,评论区是另一番景象。
“五百赛而已,是基操吧”、“别是回光返照吧”、“对手排名多少?赢了有什么好说的”、“真行的话新加坡和印尼也夺冠呗”。
严雨露没有看。她已经很多年不看评论区了。这个习惯是在排名从第一掉到十五的那段时间养成的,那时候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该退役了”,她看了几条之后就把所有社媒的通知关掉了,再也没有打开过。
她不看,不代表她不知道。但她不需要别人告诉她“你行不行”。她知道自己的膝盖在说什么,也知道自己的身体还能撑多久。
这两周确实有点拼了,但她想要这个突破。她就是想试试,想看看自己还能不能更快、更狠,更让对手摸不透。
这么做不是为了让那些人闭嘴,只是为了让自己知道,她还能打,还能赢,还能在二十八岁的时候,打出一种和二十岁时完全不同的球。
回到酒店已经快九点了。庆功宴在二楼的自助餐厅,赞助商包了场,人声鼎沸。严雨露扫了一眼男双那边的桌子。唐硕和邵阳都不在。
她夹了几块东西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听旁边女双组的队员们聊今天的男双决赛。
严雨露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赛后在接受当地媒体的采访,而今晚的采访时长拖了一些,她没看成男双决赛的直播,只知道邵阳和唐硕输了。二比一,被排名叁十几的加拿大黑马逆转。
几个女孩都有些激动:“太可惜了,就差一分,今晚的五金店就差这一块”、“那个加拿大的今天状态真的离谱,昨天打赢东道主,今天连阳哥他们都赢了”、“唐硕最后一局明显急了,失误多了好几个”。
有人甚至提了一嘴,语气是那种“没想到”的意外。
严雨露停止了咀嚼。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竞技体育没有“意外”。邵阳和唐硕他们今晚只是和从前的她一样,站在高位太久了,反而成了被对手研究透了的猎物。
“他们应该很难过吧,”旁边有个女单的队员小声说,“我听硕哥的同期说,他俩从青年赛开始就这样,输给同级的人还好,输给爆冷的黑马就特别不甘心。每次赛后当天晚上都会复盘到极致,饭都不吃。”
“啊?那今晚庆功宴他们不来了?”
严雨露把叉子放在盘沿。她知道今晚不会在餐厅见到邵阳了。
她想起邵阳上周在曼谷说的那句“你喝多了”。从那之后,他们之间就一直有点微妙。训练时该点头点头,早餐在酒店餐厅偶遇会说一句“早”,但就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然而这一周的赛程太密,周二打到周日,每天都有比赛,赛前备战、赛后复盘,连吃饭都在赶时间。她的精力一如既往地集中在赛事,没有余力分神想其他的事,邵阳应该也一样。
那个未尽之吻像一根被风吹断的蛛丝,两头还连着,但中间悬空了,谁都没有伸手去接。
她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只是她处理“被拒绝”的方式从来不是质问,而是先消化、再确认。她消化了一周,原本打算在明天转场新加坡前找邵阳谈谈。
她就是想问问,或许能像上周的庆功宴那样,问他到底在想什么,问他接吻这件事对他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他输了比赛。他连晚饭都没来吃。
严雨露又在角落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了房间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大院里的小伙伴一贯给她发了恭喜,包括劭锦。她一条一条回复‘谢谢’,但卡在了邵阳的那一条消息。
邵阳给他发‘恭喜’时是女单刚结束比赛,男双正准备热身的时间点。
她想回复点除了‘谢谢’以外的其他的一些什么。她想问他还好吗、吃了吗,要不要给你带点吃的,但每一句都打了一半又删掉。
她觉得既然此刻邵阳就住在对门的房间,她应该做的是直接去敲门。但她刚穿好外套,门铃就响了。
邵阳站在门外,只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他的眼睛是红的,不太像是哭过的那种红,更像是那种盯着屏幕复盘太久、揉了很多次之后留下的红。
严雨露看着他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她没说话,伸手轻拽住了他T恤,把他拉了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邵阳站在玄关,没有往里走。
“……今天不是来做什么的。”他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话,“就只是想来问问你……”他顿了顿,“你膝盖还好吗?”
严雨露看着他的脸,但他的目光却落在她的膝盖上,像是在确认那里有没有缠绷带。
“你膝盖会疼吗?”邵阳的声音依旧是哑的,“今天那个球路,你又用了。”
严雨露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接什么。她以为他会说“今天压力挺大的”,或者那些他们之间约定俗成的、不需要解释来意的开场白。
但他今晚来找她,却只是来问她膝盖的。他看见了她这一周的打法,知道她在透支。
“膝盖还行。”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软。
邵阳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严雨露的眼眶热了。她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肩膀,把他拉向自己。邵阳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脸埋进了她的肩窝。
他没有哭。但严雨露感觉到他贴着她颈侧的皮肤在发烫,他的呼吸又重又不稳,像刚跑完一场耗尽全场的比赛。
她抱着他,一只手绕到他后脑勺,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摸着。
“刚才只差一分就赢了。”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软。
“……嗯。”
“晚饭怎么没吃。”
“……不饿。”
“你眼睛好红。”
邵阳没再回答。他的手从她后脑勺滑到她的后颈,指腹贴着她颈侧的皮肤,没有用力,就只是贴着。
酒店的隔音不算好,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和说话声隔着一道门模模糊糊地传进来。但这些声音和两个人之间的事没关系。
他们就这样抱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脚步声走了一拨又一拨,最后彻底安静下来。
邵阳从她肩窝里抬起头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多了一点什么东西。像是委屈,又不完全是。
“今天输球的时候,”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自嘲的意味,“我第一个念头是——今晚没脸见你了。”
严雨露的手在他后背上收紧了一下。
“那你刚才怎么来敲门了?”
邵阳沉默了片刻。
“……就算输了,”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还是想见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就是……很想。”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轻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说完之后他的耳朵红了,但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严雨露将他抱得更紧了,紧到能感觉他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剧烈地跳,紧到她的手指陷进他后背的肌肉里,像怕他跑掉。
她没再说话,邵阳也没说话。他的手从她后颈滑到她的腰侧,拇指隔着T恤的布料轻轻摩挲着。
窗帘没拉,吉隆坡的夜色安静地铺在窗外。
后来她拉着他在床边坐下。她的腿伸直了,邵阳的手指在她膝盖旁边停了一下,像是想问什么,又忍住了。
“不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说。
邵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是:你每次都这么说。
严雨露没反驳。两个人沉默地靠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交换。
“邵阳,我问你一件事。”她忽然开口了。
邵阳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紧了一点。“……什么?”
“接吻。”严雨露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对你来说,是只对女朋友限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