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心的妈妈
小骆有点大惊小怪了,插足其它人的感情是一件多么稀松平常的小事,相信每个人的生命中都会有或多或少的类似情节,如果你觉得自己没有,那你应该是被插足的那个,节哀。
艺术源自生活但高于生活,歌单只是工作,我再三强调自己情感状况很平稳,无需担忧。小骆是打死也不信,上台前的最后一刻还在苦口婆心地警示我:“小施,我在你身上看见了凶兆。”
“我是女的,我身上当然有胸罩。”
“唉呀什么啊,我不是在吓唬你,你印堂发黑、耳轮枯黄,近来恐有灾厄,务必要小心。”
玄学占卜虽非我志趣,扮演一下类似神话传说的角色,丰富精神生活,也并非不能接受;只是这样能量面相东一榔头西一棒子,洋卦土卦不分家地乱点一通,实在难以令人信服。
对小骆的提醒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我喝口甜酒润润嗓子,坐好在麦克风前。
“感情不分先后,亦难定对错,只论轻重浅深。”我是六世达赖,雪域的王,“不论旁人何所道,痴情者惟有一句要问:你的心真不真,你爱我有几分?”也是酒吧最美的情郎,“若你首肯,有人会穿过俗世的晨昏,为你奋不顾身。”定场词末尾,我从高脚凳上站起身,这动作给了小骆信号,“今晚第一首……”伴奏切进来,我报出歌曲的名字,听见有人发出惊喜的低呼声,得意地晃晃脑袋。这是理想的反应,一个合格的驻唱必须对本酒吧的顾客群体有大致的画像,针对性地选列歌单,不会耳熟得令听众腻烦的同时不会冷场。
快十二点的深夜,我与小骆下场休息,我困得上下眼皮已经激战三百回合,但待会儿还有五首歌。干这行是青春饭,来之前我就门清,没有技术积累,没有人脉发展,没有晋升途径,如果不能趁年轻干出点名堂,晚景可能十分凄凉。
小骆坐在我旁边在手机上滑来滑去,忽然拍拍我的肩膀:“你知道四中吗,跟我们隔了两条街的那个高中?”
“知道,我有个室友在那边做家教。怎么啦?”
“听说四中有个女老师跟男学生谈恋爱耶……”
“呵,”我把眼球翻到后脑勺,“便宜那男的了呗。”
“打什么岔呀我还没说完,说男学生拍了这个老师的私密照片,要挟勒索五千块封口费,然后老师真把五千块打过去了,打完钱还是辞职了。”小骆皱起鼻子摇摇头,“你说说现在的男生,怎么打小就这么坏啊?一届不如一届。”
“肯定是那个男学生勾引女老师,这骚男的。”
“就是就是。”
“这老师心理素质还是差点,要么给封口费要么辞职,她投降撤退两手抓是什么情况?”
“小施,这话我就不同意了。师生恋本来就不对,这是权力不对等关系啊,女老师确实渎职了,不适合这个岗位。好老师是不会和学生谈恋爱的,一旦有老师向学生示好,说明这个老师人品很差,即便是从择偶角度来说,学生最明智的选择也是干脆拒绝。”
小骆这大道理讲得我背后凉飕飕的。
“你这…你也太板正了,你敢说你就没喜欢过老师?打个比方,就比如说……”我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就比如说周筱维吧。如果是像周老师那样的,你能拒绝吗?”
“虽然我从来没有正式地对你出过柜,但是小施,我遗憾地是一位异性恋。只是相比实体男生我更喜欢和我的吉他在一起。”
“……那就比方说一个男的周老师吧!一个男的,除了性别之外其它属性全部一比一复制周筱维,你能拒绝吗?”
小骆低下头,摸着下巴沉思片刻,道:“我想不出来。在我心里周老师这种神圣的存在只能有一种性别,而且周老师这么有修养的人,肯定不会占学生便宜的。我还是反对师生恋。”
“我的个乖乖。”我扶额长叹一声。
“施小姐,”值此时,一杯赤橙色顶着小伞的鸡尾酒滑到我的面前,酒杯边缘卡着的香橙片散发出清甜微辣的柑香,性感沙滩,“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我转过头,先是嗅见香水味,接着见一头短卷发,玻璃框浅棕墨镜,Polo衫下的身材较为丰满,撑得衣服没有什么褶皱,显出几分雍容,悠闲的气质像刚度假回来,凭皮肤状况推测这女人岁数约莫而立过半。
“我去上个厕所。”小骆离开了座位,留下那杯只喝了两口的气泡酒。
一张黑灰哑光塑料片沿着桌子递了过来,四个烫金大字写着星途传媒,底下一行小几号的白字,来者系职业经纪人,大名闵佩琦。
“你的音色很独特,台风也别具一格,刚刚最后一首的桥段你改得很有新意。但在酒吧这种地方,你的天赋和激情难免浪费,你有没有这种感觉?”
满瓶子醋不晃,半瓶子醋直荡,几句话把我夸得飘飘然如置身云端,“啊哈哈,哪有哪有。”
“改编说明你有想在歌曲中额外表达的内容,”闵佩琦撑着脸,笑眯眯地望向我,“既然你有创作能力,何必借别人的作品道出自己的心意呢。你尝试过自己创作吗?”
“没什么成熟的作品,”我腼腆地搔搔脑袋,“水平不够。”
“确实。”
拜托,我自谦呢,你怎么还赞同上了?礼貌互访,请不要踩我的QQ空间。
“继续以这种业余方式唱歌,你的声带撑不了几年。在酒吧里,一首歌被你唱得再好,终究也是别人的署名。”说到这里,闵佩琦正色起来:“你需要专业的声乐培训、包装团队,乃至发表作品的平台。”
又褒又贬到底什么意思,听得我一颗心七上八下的,“我可能更需要天降五百万,但是好吧,你说得对。”
听到五百万,她哈哈笑了一会儿。
“五百万啊……很多,但不是特别多。公司能替你做好一切商务与宣发工作,让你全身心地投入创作;也能调动资源,助推你的成长,给你大展身手的机会。在我们这个行业,五百万不难赚。”闵佩琦用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名片,“名片留给你,想好了联系我。”说完站起身,经过我时拍了拍我的肩膀,“把握好眼前机遇,小朋友。”
我抬了抬眉毛,这是要去当明星了?
端起那杯鸡尾酒,我抿下一口甘洌冰爽的酒液,在顺着喉咙漫上来的酯类化合物芳香中闭上眼。
我回想起前几天浮游的演唱会,想象自己是那艘巨舰的船长;回想潮水般的人群,浪花般的目光,想象全世界都涌向我,仰望我,对我俯首称臣;回想起每次和虎鲸乐队的成员排练后,在玩闹中想出的缤纷旋律,推敲如何填词最为巧妙,想象那些快乐的时光被记录,被发布,被无数人分享,将我们短暂的人生拉长。
嗯,而且……五百万怎么花比较好呢?
比傅悠然家还大的房子,比玛莎拉蒂还好的车子,世上最贵24k纯金镶钻马桶,这些都往后稍稍,我首先要把生科院买下来,使唤周筱维给我打工,叫她再也不敢对我甩脸子,哼哼。
心潮澎湃令我脸颊微微发烫,我伸手揉了揉,越揉脸越热,于是将那杯性感沙滩贴上脸颊,试图用冰凉的酒杯镇下这阵狂热。
我就说吧,小骆那一套我最近有灾的说辞完全是危言耸听,什么凶啊厄的,今天分明是大吉之日,平步青云扶摇直上,五百万呀金腰带呀,娱乐公司都向我抛出了橄榄枝。我捏着那张名片,拇指反复摩擦着卡片表面凹凸的印字,太阳穴咚咚跳,脑袋里晕乎乎。看这小名片多高端,都不怕忘在口袋扔进洗衣机了,好运来了关上门都挡不住。
“如果我站得比她高,你就会只看着我,只看得见我了。”我自言自语,卡片在手指间翻转如钢管舞,“如果我要成名,我想用你的名字……”
凌晨一点多,我和小骆结伴骑着小电驴回学校,在没有人的大路上高声畅聊,像两个醉鬼。
“小施,你告诉那个经纪人你的性取向了吗?”
“没有!”
“怪不得!”
我们放声大笑。
笑得差不多了,小骆说:“等五一结束贝贝回来,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但六号晚上不行,我要去周老师的实验室。”
“噢……”听见周筱维的实验室,我心下一凛,一道轮廓模糊的阴影掠过心头。
我总感觉自己像是忘了什么,但前有把周筱维扛出公馆那回味无穷的狂野夜晚,后有未来和公司签约甚至发行唱片的宏伟蓝图,这两座大山几乎占据了我的所有脑容量,加上酒精和熬夜的影响,我与答案之间仍隔着一道无法看穿的薄纱。
在骑到宿舍门口之时,我再度将这阵不安抛诸脑后,心无旁骛躺上小床,美滋滋地计划着那仿佛已经进账的五百万,酣眠入梦乡。
四号的晚上,我在食堂吃饭,因为五一长假很多学生都回家了,学校只留了这一个食堂营业,周围尽管没有平日的高峰期那么人员密集,零零星星也坐了不少人。我邻座就坐了一对似乎很要好的朋友,叽叽喳喳聊着这边院线新上的恐怖片,没什么营养,我偶尔捡两下耳朵,权当播客。
埋头又咬下一口酥脆的茄夹,咔嚓!天地突然为之色变,眼前明暗交替闪烁三下,把我吓得呆在原地,茄夹从嘴里滑回了餐盘,以为自己终于在这个臭名昭着的食堂吃得食物中毒出现幻觉,或者哪个食堂员工一不留神把核弹引爆按钮夹进这个茄夹,那三次闪烁是天国的三扇大门,我已直升天堂。
视线很快重新明亮,原来刚刚是头顶的灯管在闪,我没死。周围的同学也被这阵似乎是电压波动导致的爆闪吓得不轻,交头接耳地讨论着,时不时抬头打量头顶一排排年久失修的LED灯管。
“哎哎,”邻座的女生忽然挥舞着手机招呼对面的朋友,“八教断电了诶!”
“啊?怎么搞的啊?跟刚刚灯闪有关系吗?”
“对啊,后勤处刚发了通告,说是教学楼的电箱里进了不知道什么动物,把电线扯坏了,负责维修的工人正在另一个校区施工,估计明天早上才能回来维修。”
“我觉得也挺好的吧,谁五一放假还在教学楼学习啊,有点变态了。”
我竖着耳朵听完,头顶跟着就冒出一个灯泡。
老天有眼,这就是我一直在等的那个机会。
风卷残云地扫光盘中餐,嘴一抹我就疾步往食堂外走,边走边在手机上找到她的微信,一见她名字三个字心跳就开始加速,嫌发消息太慢,我直接给她拨去了微信电话。
她的电话铃声是首轻快的钢琴曲,响了大概三四秒电话就被接通。
“有什么事?”从她清醒中带着疲惫的语调,以及绝对安静的背景,可以听出她应该正在工作,那也就是说她大概率在学校里,很好。
我深吸一口气,一句话阐明来意:“噢呃呕哦哦惹。”
嘴里嚼的食物还没吞下肚,我讲话有些口齿不清,不好意思。
“什么啊,听不懂。你的手机被猴子偷走了吗?”
强行吞下那一大团食物差点把我噎死,我使劲捶胸,像只愤怒的大猩猩,引得几个路人侧目。
“我说……教学楼刚刚断电了,明天早上才能通电。”
“跟我说有什么用,”她没好气地呛我,“我又不是电工。”
“哎呀,教学楼一断电,说明监控也断电了呀。”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所以呢?”
讨厌,非要人家说得这么直白,羞死了。
“就在你上学期期末监考我的那间教室怎么样?”我咬着指甲,不知道为什么紧张得厉害,“我……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