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过年的时候,沉确回了一趟广州。
  她父母依旧没有回来。
  那边的事情还没有料理完,两个人都忙得厉害,只在电话里再三叮嘱她,回去以后替他们给家里的长辈拜年,又说老人年纪大了,她难得回去一趟,多住几天,不要急着走。
  沉确一一答应。
  她也已经许多年没有回过广州了。
  火车越往南走,窗外的冬意便越淡。到了广州,车站里仍旧人潮汹涌,她拖着行李出来,先觉得身上的大衣穿得太厚。空气温润,风里没有上海冬天那种钻进骨缝的冷,街道两旁的树木依旧浓绿。
  整座城像是已经提前开了春。
  她转了两趟车,先是回了乡下的祖屋看太公太婆。
  记忆里的路似乎要更长一些。小时候,她总觉得从巷口走到家门前要走很久,如今拖着箱子一路进去,还没有来得及仔细辨认周围的变化,便已经看见了那扇门。
  门前摆着两盆年桔,枝叶油绿,压着一枚枚小小的金果。门上贴着新换的春联,浆糊还没有完全干。
  沉确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
  屋里的老人起初没有认出她,只隔着门槛,眯起眼睛看了片刻。
  沉确一时间有些高兴,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鼻酸,嗓子里的话忽然就堵住了。
  “哎呀!”
  她太婆怔了一下,眼睛一下睁大了,连忙快步赶过去,招手喊她:“阿满,阿满——”太婆年纪大了,手有些抖,紧紧攥住沉确的手,从头到脚地打量了一遍。
  看完一遍还不够,又拉着她转过来,重新看了一遍。
  “咁高喇。”
  太婆仰头望着她,满脸都是惊奇,仿佛她不是许多年没有回来,而是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便一眨眼从小姑娘长成了大人。
  太公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
  他像是怕自己眼花了,站在原地看了许久,才蹒跚着走过来。沉确记得太公从前比父亲还高,如今背已经佝偻,头发也都花白。她叫了一声“太公”,他才点点头,伸手来接她的行李。
  “返嚟就好。”
  说完,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返嚟就好。”
  沉确笑着应了。
  其实她都有些不熟悉家乡话了。离家太久,那些沉在童年里的音调已经慢慢积了灰。
  太婆摸了摸她的手臂,说她瘦了,心疼地看着她,牵着她往里走,嘴里已经开始念叨厨房里炖了什么汤,桌上有什么吃的,晚上还要给她做什么。
  电视开着,声音不大,茶壶里刚换过热茶,薄薄的白汽从壶口往上冒。
  许多东西都和她小时候一样。
  就连盛糖果的玻璃罐,也还是从前那一只。那里面还有她收藏的五彩斑斓的糖纸,如今都发黄了。
  沉确在桌旁坐下,把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给太公的茶,给太婆的衣服,还有父母托她捎来的礼物。
  “阿爸阿妈叫我给你们拜年,”她说,“他们忙完这一阵就回来。”
  太公说:“平安就得。做生意,忙是寻常的。”仿佛早已习惯孩子们连过年都在外边忙活,不能回家。
  说罢,他又转身,弯腰在找一盒放在柜子里的鸡蛋卷,那是前些天别人刚送的年货,太公要打开给她吃。
  沉确喝了一杯茶,忽然想到了什么,于是去翻包,把自己准备的红包拿出来,分别递给两位老人。
  “这是给你们的。”
  太婆一看便往回推:“你都未结婚,派咩利是?”
  “不是拜年的红包,”沉确没有松手,“是我发了工资以后,特意留给你们的。”
  她说:“我现在能挣钱了。”
  太婆看了看手里的红包,又抬头看她。记忆里的沉确还不到桌子高,头发细软,跑起来总要有人在后面喊,点点大,如今站在她面前的沉确已经变成了大姑娘,眉眼清秀,身量高挑,低下头来时,竟已能将她整个人遮在影子里。
  怎么一下子就长这么大了。
  他们依旧是不肯收,只说有她这份心意就好,钱让她自己留着。
  “我还有,”沉确笑了笑:“下个月还会发工资。”
  她的语气里有一点掩饰不住的高兴。工资会按时发下来,下个月还有,下下个月也有。她已经可以照顾自己,也可以分担家里的事情。
  一切都是喜气洋洋的。
  远处隐隐传来节庆的锣鼓声,屋里的水仙散着幽幽的清香。南方的冬夜温润安静,门外的年桔在灯下结着一树金黄。
  只是在这间屋子里,时间似乎从未催促过她。太公太婆只是牵着她的手,一遍遍地看她,欣慰的,心疼的……
  沉确在乡下待了几天,阿爷阿嫲打来电话,说是她二叔听闻她回来,高兴得立马从香港回来,还特地订了一桌酒席,要给她接风。
  她二叔也是做生意的,沉确小时候的零嘴和小玩意儿,大多是她二叔买的。毕竟是老幺廖经世唯一的孩子,那自然是爱屋及乌,疼爱得不得了。
  一家人许多年没有这样齐整地坐在一起,她阿嫲兴致很好,一桩接一桩地往外讲。说沉确小时候嘴馋,藏起来的糖总能被她找到,说她胆子大,什么虫鱼鸟兽都敢往家里捉,说着说着,又想起一件好玩的小事,笑道:“她以前还捉过一只刺猬回来,拿个红盆扣住,当宝一样养。还起了名,叫什么来着?”
  沉确正低头剥一只虾,闻言笑了一下。
  “毛球。”
  “对,毛球,”阿嫲拍了一下腿,“她第二日起身,发现不见了,满屋子找,怎么劝都不听。”
  满桌人都笑起来。
  沉确也弯着嘴角。她还记得那只倒扣在地上的红盆,记得压在盆顶的石头。阿嫲当年告诉她,刺猬是地仙,会打洞,有仙术,大约是夜里自己跑回山上去了。
  现在想想,肯定是哄她的傻话,怕她真的因为刺猬跑了而伤心。沉确低头笑笑。
  二叔端着酒杯坐在对面,听到这里,也笑:“这件事说来也巧。那时候我不是病了一场?有人讲刺猬补气,正愁不知道去哪里弄,她就捡了一只回来。”
  桌上又是一阵笑。
  “你说巧不巧?”二叔看着沉确,仍是小时候逗她的口吻。又因为喝完了半瓶,早已是满面红光,笑起来时,眼睛都有些眯缝。
  “后来拿去炖了汤,我那场病还真好得快些。”
  沉确怔住了。
  “什么?”
  满桌的话,她阿嫲一时没听清。
  沉确缓缓转过头,愣愣地又问了一遍:“毛、毛球,那时候不是说,它会打洞,晚上自己跑了吗?”
  阿嫲笑起来:“你那时那么细,若是告诉你拿去炖了,还不知要哭成什么样。”
  屋里很热闹。
  酒楼的包厢里,电视上还放着节目,桌上的饭菜满满当当,白气从边缘一缕一缕地冒出来。有人起身添酒,有人招呼她多吃菜,阿嫲还在笑,说她那时找不到刺猬,险些把院子都翻过来。
  沉确仍呆坐在那里。
  手里的半只虾已经凉了。满桌的热闹就在眼前,沉确却想起了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清晨。天蒙蒙亮,院子里冷清而潮湿。她起了个大早,看见红盆还好好扣在地上,压在上面的石头也没有动,里面却空了。所以她趴在地上找了很久很久,最后还大哭了一场。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满桌人很快又说起别的。
  二叔问她在上海的工作,阿爷招呼大家饮汤。笑声此起彼伏,碗筷碰在一起,清脆而热闹。
  沉确坐在那里,已经记不清自己说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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