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日落

  裴郅冲过来,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力气大得似乎要把她嵌入身体里。她踉跄了一步,额头撞上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快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过来的。
  他捏着她的肩膀,把她推开一点,低头看她。
  “荀芙,你他妈是不是疯了——一个人跑下山,手机打不通——老师都要报警了,你知不知道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我——”
  他的声音突然卡住,喉结滚了一下,喘了几秒,眼睛红得吓人。
  他又一把重新把她按进怀里。头埋在她颈窝处,额发半湿,整个人在抖,很轻,但他控制不住。
  风从草坡上翻涌过来,把满山的松涛都吹向他们。
  他挟着山风一路的冷、喘息的热,她都感受到了,因为她被他抱着,听见自己的心跳和他一起,在胸腔里撞。
  她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可她声音卡在喉咙——他居然会慌成这样,嗓子都喊哑了。
  他好像……比她想象得还要喜欢她。
  “你不是下山了吗。”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
  脚踝的钝痛往上爬,她变换了一下重心,低低抽了口气。
  裴郅立刻松开她的肩膀,低头看她的腿:“伤哪儿了?”
  她咬着牙,说:“没事。”
  “你再说一句没事。”他又急又狠,已经蹲下去检查。
  她本来没那么疼的。可他一这样,她就觉得疼得厉害了。
  “……我脚崴了。”她承认。她只是在这一刻,想让他别再骂了。
  裴郅抬头看她,眼底全是血丝,最后一口气也泄了。他解开自己的冲锋衣,披在她身上,然后背过身去,半蹲下来:“上来。”
  “我能走。”
  “让你上来。”
  她看着他的后背,冲锋衣脱了之后只剩一件卫衣长袖,肩胛骨的轮廓清楚可见。
  她犹豫了一秒,还是趴了上去。
  他的肩膀比看起来宽,体温隔着布料烫得她胸口发紧。趴在上面仿佛会一直被托住,这感觉很奇异。
  “啧,这么轻。”他把她往上颠了一下,手掌托在她膝弯的力气却很稳,皱眉问,“你有八十斤吗。”
  “……有。”
  “没觉得。”他的声音闷在风声,有点沙哑,“多吃点。”
  他背着她穿过杉树林。她圈着他的脖子,听见他的心跳透过骨骼传过来,一下一下,从重急慢慢落回平缓。
  “你不是下山了吗。”她又问了一遍。
  他侧了侧头,哑声说:“你想说什么。”
  “我没想到你会来。”
  “那你希望谁来。”他脱口而出后顿了一下,又换了话题:“你为什么下山?找什么东西?”
  她说:“我爸的吊坠。”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嗯,那是很重要。”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命更重要。你就这样谁也不说,闷声找。”
  “你不会找人陪你去?”
  她的手指攥着他肩头的布料,收紧了,沉声:“裴郅,我有分寸。这座山我爬过好多次,而且现在不是晚上。”
  “是,手机一直打不通也是你的分寸。”他嘲讽,托她膝弯的力道却收紧了。
  她轻轻用掌心推了一下他肩,有点生气:“那是恰好摔坏了。”
  “所以呢,那不也是不可控吗?”他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低下去,“你——啧。算了,不说了。”
  荀芙抿紧嘴,肃声道:“裴郅,你不会明白的。我一定要找到。我找了两个小时,差点以为我找不到了。”
  她没再说话。累了。她把脸埋进他颈窝,感觉到他颈侧的青筋在跳。
  裴郅没立刻接话,走了一段,在一块稍平的地方放慢了一点步速,偏了一下头,侧脸上有一道被树枝划出的细痕。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明白。”他从喉间碾出话来,带着一丝颤抖的后怕,“我疯了一样地找你,找了两个多小时。眼看天黑了,你知道我什么心情?”
  “荀芙。”他停了一下,声音轻下去,“——我也差点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她的心跳忽然跳得很重。过了好一会。
  “……对不起。”她开口,是气音。嘴唇不小心蹭到他颈侧的皮肤,他的肩线绷紧了。她没有再说话,脸埋得更深了。
  裴郅裤兜里的手机震起来。他没有接。过了一分钟又震。
  她直起身:“你接吧。”他单手掏出手机,接起来,声音恢复了懒淡:“喂,找到了。嗯。没问题。”
  “是老师吗。”
  “不是,向导。”他没多说,收了手机。
  专业搜救的向导。她想到这一种可能,她把他推远了,他还是为了她把整座山翻了一遍。
  她刚刚,意外看见了他的手机屏幕。锁屏是他给她围围巾的照片。那张照片是学校记者拍的,当时关芯在寝室指着说“这照片差了一点”,哪怕她没接受围巾,她也不得不承认拍得挺好的。
  所以问差什么。结果关芯笑道,“差点雪,就能唱‘雪地里相爱了’哈哈哈”。
  她沉默了一会儿,听见裴郅沉稳有力的心跳。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设成了壁纸。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了解过他。
  落羽杉的叶子从头顶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细密无声的雨。而他的背很稳,好像背着她,可以一直走下去。
  “裴郅,我想去那。”他顺着她手指抬的方向看过去。落羽杉林尽头右侧,一块平整的石崖,正对着西边的山脊线。
  “看日落?”
  “嗯。”
  两个人在石头上坐下。这里能看见广阔纵深的山崖,在这种广袤的自然环境下,她不会觉得恐高。
  他们并肩坐在一起。长腿无处安放,他在石头上调整坐姿,身体往后微仰,手往后一撑,掌心不小心压住了她搭在石面上的指尖。
  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她的手指被他的掌心整个盖住,温热的,过了一秒,只将指尖极轻地往回缩了一点。他也在那一瞬收回手,搭回膝盖上,重新看向远处正在下沉的日头。
  空气很轻,谁也没提这个插曲。
  日落很美。橘红色的光从山的那头漫过来,把整片松林都烧成柔软的剪影。
  “你怎么会往这边来找。”她突然问。
  “你之前路过这边的时候,往这个方向多看了一眼。”他说,“这边有旅店。我想,如果你要找人帮忙,应该会往这跑。”
  她没说话。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有几缕拂到他肩上。
  蓝调时刻来了。山的轮廓由紫转蓝,像一块正在被夜色慢慢吞掉的旧绸缎。
  在他没找到她之前,日落对两人而言,是不一样的意义——于她而言是欣赏的风景,她感到平静;于他而言是流逝的界限,止不住焦急。
  她装作不经意看他那个方位。他的侧脸被光映着,眼睫低垂,眉宇还是皱着的,只有一点点。
  她其实已经看过日落了,她说想看,是想让他坐下来。把他错过的部分还给他。他沿着山路跑了两个小时,眼睛里只有天黑。
  她想让他把记忆覆写掉一部分,这一道光,不再是他惧怕收拢的界限,而是照在两人身上的余晖。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呆了二十分钟,她看见他的肩线也在一点一点地往下落,不再紧绷,她嘴角动了一下。
  “笑什么。”他余光一直在看她。
  “没什么。山上的日落很美。”她仰头闭上眼睛,感受着风,深呼吸。“你不觉得吗。”
  裴郅没有在看日落:“嗯。很美。”
  蓝调时刻正在向夜过渡,远处的山脊线上最后一道暖色正在消失。
  她说走吧。
  他站起来,朝她伸出手。她看着他的手,停了半秒,然后搭上去。他的掌心很热。
  他扶她站起来,然后又蹲下去,把她重新背起来。他的背还是稳的。
  回到旅店,老板娘见状问了几句,只从柜台下翻出一瓶红花油,给他们开了间小房间。
  荀芙坐在床沿,裴郅半跪在地上,轻轻把她的裤脚翻上去。她的脚踝果然肿了一圈,青紫色,像一小片淤开的云。
  他握着她的脚,把红花油倒在自己掌心里搓热,才按上去。
  “嘶。”她疼得往后缩。他扣住脚踝,仰头看她:“别动。忍一下。”力道放得很轻,然后他低下头,有节奏地揉按起来。
  她看着他的发顶,有几根头发乱翘着。想起陈浩说的,“他真的很在乎你。”
  她忽然想碰一碰他的头发,手都抬起一点了,最后只落在床沿。她想起了陈浩的另一句话,“好聚好散。不要再折磨他了。“
  差一点就碰他了。差一点,就全乱了。今天是个意外。
  他给她抹完药,抬头看她:“好了。等会儿我送你回学校。大巴,还是我送你。”
  “大巴。我会和老师道歉解释的。”
  “好。”
  他慢慢站起来,坐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坐在床边,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等他的手机电快充。
  旅店外面,天已经黑了。他的侧脸被灯照得柔和,轮廓没有白天那么利。她忽然很想靠在他肩膀上。但她没有。
  “裴郅。”
  “嗯。”
  “谢谢你——今天。”
  他偏过头,和她对视。他眼睛里那层薄薄的亮光,很近,也远。
  “不用。”他收回目光,声音平下来,“你以后,下不为例。”
  他顿了顿。“有什么事,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她没说话。可是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昨天才在山茶花下说绝。他们的轨道才恢复正轨。
  他说完也想起什么,沉默了一下,补充道,“告诉其他人也行。”
  湛航也行。
  她顿了一下。“……好。”
  裴郅看着她。她坐在床沿,头发散在肩上,脆弱又冷清,不知道在想什么。他特别想抬起手,覆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用力往自己怀里带。告诉她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第二次。
  但山茶花树下的话还在那里。“我不想再看见你”“我不喜欢你——你听清了”“你再纠缠,就不止讨厌这么简单”
  他没资格,也不应该给她加心理负担。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心翼翼了。是因为失而复得吗,是因为害怕再失去吗。他觉得烦躁。
  他手指蜷了一下,最终没抬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调子:“行了。走吧。”
  他背过身去,又半蹲下来。又背起她。走出门的时候,天上悬挂的是第二天的圆月。
  他们的影子迭着一起,像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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