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烦恼

  德里诺睁开眼睛。
  窗帘的缝隙透进一丝稀薄的晨光。
  就算昨夜一通折腾,生物钟也准时唤醒了他。
  克诺尔安静地躺在他怀里。
  她睡得很安稳,四肢都蜷缩在被子下面,整晚极少翻动。
  所以醒来后,他的手仍旧搭在她的小腹上。
  准确来说,是子宫的位置。
  于是入睡前一直思考的事情自然而然地浮现于脑海中。
  他小心拨开遮挡面孔的白色发丝。熟睡的克诺尔显然对他的烦恼一无所知。
  窗外突然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德里诺起身来到阳台。
  青年背对他坐在椅子上,褐色长卷发几乎触及地面。
  被丢在阳台的外袍已经穿回他身上,柯提斯翘着嚣张的二郎腿,晃动手里的品脱杯。冰块撞击杯壁,发出让人烦躁的声音。
  德里诺关紧阳台门,抬脚踢了一下他的椅背。
  “又走错房间?”
  柯提斯对他肤浅的挑衅不为所动,自顾自啜饮着杯子里的海盐汽水。
  “只是担心,万一你们需要隔音术式呢?”
  “真是慷慨,”德里诺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我是不是还要感谢你,昨晚没有趁虚而入?”
  “当然,当然,”柯提斯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这个机会让给你,我准备等克诺尔发现你只是享受她的肉体,对你大失所望时再出手。”
  德里诺皱起眉头。
  “我并非只想——”
  柯提斯毫不留情地打断他。
  “你难道会娶她?”他冷眼看着德里诺,“你现在可以利用她的弱点,保持不明不白的肉体关系,因为她还没了解到‘情人’这个概念。”
  “摄政公一直盯着你的婚事,等你回了王都,开始和各种贵族小姐相亲约会……到时候你准备怎么办?让她做你的情妇?她会愿意吗?”
  如果只是见色起意的露水情缘,柯提斯或许会沉默。
  对贵族来说,婚前拥有一两个固定的床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当然婚后也没好到哪去,只是视配偶的家世情况,多少会遮掩一些。
  正因为他知道,自己这位身为王储的表亲并不是那样风流成性。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有一天,从这个角度,担忧德里诺。
  德里诺烦躁地撩起额发。
  “我比你了解她……”
  “呵呵,所以你应该知道她不会。”柯提斯嘲讽地冷笑。
  德里诺尽量保持语气平稳。
  “不需要你操心这件事,我会想办法。”
  “办法?你都二十五岁了,一般贵族在这个岁数早就结婚生下嫡子,更何况涉及未来的王国继承人……你没有拖延的余地。”
  德里诺瞪着他:“父王二十八岁时才生下我。”
  “所以——”
  所以王室才像如今这样子嗣凋零。
  柯提斯紧紧闭上嘴巴,把这句话咽回肚子里。
  先王英年早逝,只留下幼小的独子。
  他偷偷观察,发现德里诺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沉下去,突然觉得自己也失去了质问的底气。
  “咳,那就这样吧,”他带着一丝尴尬站起身,“我行李还没收……”
  他长袍的一角被扯住了。
  柯提斯吃惊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
  一瞬间,仿佛两人的面具都裂开了一丝缝隙。
  “有没有……”德里诺神情犹豫,“那样的术式,可以——”
  “没有!”柯提斯恶狠狠地抽回袍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就算有我也不会帮你。”
  传送术式的图案在他脚下展开,柯提斯匆忙指指小茶几上放着的另一个品脱杯。
  “给克诺尔带的,你不许喝!”
  柯提斯离开后,德里诺仍旧撑着额头坐在原地。
  他吐出沉重的叹息,端起桌上的杯子大喝一口,稳定好情绪才回到室内。
  出乎意料的是,克诺尔已经醒来,正坐在床上,双手捂着脸。
  虽然两人交谈时压低了声音……被她听到了吗?
  德里诺动作僵硬地爬上床,摸了摸她的头发。
  “抱歉,吵醒你了?”
  克诺尔震了一下,抬起脸。
  “什么?没有,我自己醒的……你去哪了?”
  “阳台。”
  她似乎没听到,德里诺稍微安心一些。
  “你怎么了?为什么一脸消沉。”
  克诺尔沉默半晌,最终叹了口气,下定决心一般开口:
  “我昨晚很沮丧,但是……我竟然使用——呃,利用你的……你的肉体,来逃避不好的情绪……”
  她眼神闪烁,看起来十分懊悔。
  “我真是一个很糟糕的人。”
  德里诺捂着嘴巴,有一瞬间的失语。他没有想到场面会是这样。
  现在是该表现出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吗?
  “嗯……我是自愿被你,”他回想了一下措辞,“使用。”
  耳熟的句式,被德里诺说出来有点好笑。
  克诺尔神情放松了一点。
  “是这样吗?”
  “嗯,所以别在意了,而且就算那样也远远不到很糟糕的程度吧。”
  德里诺递过杯子。
  “喝点吗?”
  汽水泡泡在口腔里破裂的声音让人十分舒适。她没想起来问汽水是哪来的。
  借用德里诺的盥洗室简单洗漱之后,趁着还没什么人的起床,克诺尔从阳台原路翻回自己房间,收拾好东西还赶上了早餐。
  今天有龙虾三明治和蛤蜊汤。
  鲜嫩的龙虾肉被夹在松软的面包之间,淋上清爽的酱汁。
  王都不靠海,恐怕很难吃到新鲜的海鲜了。克诺尔感到一阵遗憾。
  临行时,塞西娅和执政官夫妇和一些政要将他们送到港口。
  斐恩·罗尔罗斯利也在,克诺尔远远地和他打了招呼。
  塞西娅的伤还没痊愈,是坐在轮椅上被推来的,好在气色还不错。
  “你要给我写信,好吗?”塞西娅在人群之外,坐着拥抱克诺尔,“你现在就答应我!”
  “我答应你!”克诺尔大声回答。
  她突然想起也承诺过莱拉和女矮人露易丝要再去看她们的,但到最后也没找到空闲。
  只能下次见面的时候道歉了。
  “这个给你吧。”
  塞西娅掏出一个奥利哈钢的宝盒,里面是篆刻着精灵语铭文的秘银匕首。
  “是用来加固封印的魔法道具,现在我们用不上了。说起来也是你父亲的东西。”
  克诺尔手指划过漂亮的花体字。
  “写的什么?”
  “唔……‘诺言亦为锁链’,大概是用来启动魔法的咒文。”
  克诺尔不知道这上面灌注了怎样的魔法。说起来,血肉魔法也可以用来给老师续命吗?
  等有机会试试。
  不管怎么说,这是她得到的第一件父亲的遗物。她小心地收好。
  “对了,还有这个,是你穿过的那套礼服,我想你去了王都也用得上。”
  一个扎着丝带的礼盒被塞进克诺尔手里,塞西娅凑到她耳边低声说:
  “相信我,我选衣服的眼光比王国的男人好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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