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芳姐
被翻出来过一次以后,很多糟糕的回忆像夏天盯着水果的小飞虫一样,掸都掸不掉。
以前我尽量不去想它们,冒出来就像戳泡泡那样再把那些事赶走,可是现在根本忘不掉,听那些被试做量表、录创伤暴露音频的时候;看到社媒一些别人的故事的时候;易镇溢照顾我的时候……我都会不自觉地走神,反刍很多以前的事,复盘、理解、比较、追问,想着当时别人为什么那样,我又是什么反应。情绪剧烈激荡起伏,把自己弄得很累。
易镇溢还是很忙,他难得的几天休息日,还要分出一部分回家看爸妈——当然,没法带我。
我问他打不打算和家里提我,他犹豫了一下,说还是先解决工作的问题,他转去C市理工大了,或者我们不再是师生关系、可以公之于众了,再带我去见父母。
医院的工作我已经很熟练,整个八月忙一阵、松一阵。没事的时候我就去和芳姐聊天。
芳姐小时候是孤儿院的,她和每个跟她聊天的病人都说,用来安慰病人。
今天我又跟芳姐聊到17号:“芳姐,你说,孤儿院里,父母从小把孩子丢了不管,孩子心里有很多伤,不快乐。17号那么关心她儿子,吃、住、学习,一心扑在儿子身上,可是她儿子不喜欢她,心里也有很多伤,不快乐。究竟父母怎么样,小孩会快乐呢?”
芳姐拍拍我:“你年轻,想不穿,有些事情,想穿了,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芳姐,你年轻的时候是怎么接受父母……是怎么接受自己是孤儿的?”
“我啊——”芳姐给一个走过来的大叔递过去手里削好的苹果,“我被领养的时候,还不觉得,那时候身边都是孤儿小孩,肯定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后来我养父母领养我,送去读书,我才知道人家都是有父母的,不仅有父母,还有爷爷奶奶、外公外婆,我和别的小孩不一样。
“但最开始的时候,我也不难受,反而挺开心的,那个时候我们孤儿院的院长妈妈,在我办离院手续的时候告诉我,被领养就是很幸运了,何况那时候我都九岁了,还是女孩儿。而且我养父母对我挺好的,给我买孤儿院里没有的零食玩具,给我报兴趣班。
“真正难受是什么呢,我一路读到大一,去大学念书的第一年,我养母怀孕了。我养父是无精症,没领养我前做的检查,一管精液几乎一个活的蝌蚪都没有,按理说是肯定不能怀上的。
“后来也不知道是当时医疗技术落后没查出来,还是我养父身体好了,我养母怀上了,两个人老来得子,喜出望外,宝贝得不得了。
“刚怀上的时候还记得告诉我,跟我聊天,给我打学费。弟弟生了以后,他们的生活就全围着孩子转了,我找他们,他们敷衍两句就算了,有几次也不按时给我打生活费。
“那几年是我这辈子最灰暗的时候,好不容易你不是孤儿了,老天爷翻翻账本,哦,弄错了,又让你变回孤儿了。那个时候痛苦啊,学喝酒、学抽烟,有点钱就去买醉,有男生稍微对我好点,请我吃顿饭,我就和人家上床,用现在话来说,就是滥交。
“把自己的身体搞得一塌糊涂,烟瘾,胃病,盆腔炎,肠道病,痛得晕倒被人送进医院,后来一直要吃药。”
“啊?”我惊得张着嘴看着芳姐,这可是二次遗弃啊,都够得上重大创伤了。她倒是表现得挺平静,好像说的不是自己的故事一样。
“你说这个,没事吗?”我犹犹豫豫地问。
“嗨,没事,都好多年了,我当年进这里,有一部分就是治这个,这里的医生好啊,这不是给我治得好好的,现在。”芳姐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哦哦,那姐你是靠医生治好的吗?”
“也不都是,”芳姐接着削苹果,削好了没人要了,她就给我,“吃药有用,但要紧的还是自己想得通,我是孤儿,但我好歹有十几年,我是有父母的,啊是,那些一直没有人领养的小孩,一辈子也没有父母了,他们也得过啊,也有过得好的。
“我那样每天哭、喝酒抽烟,糟蹋自己的身体,完了我开心了吗,也没有,除了一身病,什么都没留下来。
“我养父母怀儿子以后,我毕竟成年了,有手有脚的,我能去赚钱,还能因为要不到养父母的钱,给自己饿死吗?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的,你换个角度看,它就不是坏事了。后来我租了房子,找了工作,赚了钱,经常带礼物回去帮我养父母带弟弟,和养父母的关系又好起来了。过年回去吃饭,跟真的一家人一样。
“而且我弟弟长大了,跟我很亲,我子宫坏了,生不了孩子,他跟我儿子一样,现在交了女朋友也第一个带给我看。我还碰到了我老公,他也不嫌弃我不能生,还能赚钱,搬进了大房子,对我一直很好。”
我啃着苹果,一阵唏嘘,芳姐的人生原来这么跌宕。
“那……芳姐,你是想通了,立刻就不难受、原谅了以前的事了吗?”
“哪儿有那么容易的!”芳姐扮了个鬼脸,“最开始几年,也是经常回想那些不好的事,想要控制自己不哭,都很难的。但是你不要去跟它对抗,难受劲儿来了,或者你又回想起不好的事了,你就跟着看一遍,就像看电影那样,但是你要告诉自己,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是电影,看过了,把胶片存好,归档好。电影会散场的,散场了,你要去做自己的事了。慢慢地,老电影也就不常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