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最后还是祁修衍先松开手,直起身,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
  “明天朕再来。”
  他说完就走,那碟没吃完的绿豆糕留在小桌上,甜香味在潮湿的刑房里慢慢发酵。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祁修衍雷打不动,每天下朝后必来刑房“报到”。
  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茶,有一次甚至带了本奏折,一边批一边跟司尧“聊天”。
  虽然十句有九句得不到回应。
  司尧的状态一天比一天差。
  饥饿、失血、伤口发炎、寒铁链的阴冷之气侵体......
  他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起皮,但眼睛还是亮的,看祁修衍的时候,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一点没少。
  第六天,祁修衍来的时候,司尧正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怎么,终于撑不住了?”祁修衍在他面前蹲下,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
  司尧抬起头,咧开嘴,嘴唇裂开的口子渗出血。
  “老子在数,”他开口,声音沙哑生涩到刺耳,“你一共来了六天,说了八十七句废话,吃了十四块点心,喝了五杯茶。”
  他顿了顿,补充道:“绿豆糕三块,桂花糕四块,枣泥酥七块......”
  “祁修衍,你挺爱吃甜的啊?”
  祁修衍愣住了。
  足足三秒,他才反应过来,然后突然大笑出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眼角甚至笑出了泪花。
  玄影在门口听着,后背汗毛都竖起来了。
  “司尧啊司尧,”祁修衍笑够了,伸手抹了抹眼角,“你真是......”
  “太有意思了。”
  司尧看着他笑,自己也跟着笑,虽然每笑一下都扯得琵琶骨生疼。
  玄影忍不住的转头看了眼,两个疯批在刑房里对着笑,这画面......
  实在是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笑完了,祁修衍站起来,心情似乎很好:“今天给你加餐。”
  他吩咐玄影:“去端碗粥来,稀一点的。”
  玄影愣了一下,祁修衍却是自顾自的继续道:“这么好玩的玩具,饿死了多可惜。”
  “是。”玄影立刻应声退下。
  没多久,粥端来了,真是稀粥,米粒都能数清楚。
  祁修衍亲自端着碗,舀了一勺递到司尧嘴边:“喝。”
  司尧没动。
  第23章 :高坐庙堂之上,不知人间疾苦
  “不喝?”祁修衍挑眉,那张妖孽脸上挂着渗人的笑,“那朕灌了?”
  司尧盯着那勺粥看了两秒。
  胃里火烧火燎的疼,饿得眼前发黑。
  虽然不知道这狗暴君为什么突然发善心,但硬杠明显不划算。
  所以,他张嘴,把粥喝了。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像甘霖突降的同时又像刀子一般,生疼。
  祁修衍显然很满意,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又舀了一勺。
  司尧也来者不拒,视线落在祁修衍脸上,他递一勺,他便喝一勺,面不改色。
  祁修衍也不厌其烦,一勺又一勺,动作慢条斯理,甚至称得上温柔。
  如果忽略这是刑房,忽略司尧被铁链锁着穿了琵琶骨的话。
  一碗粥喝完,祁修衍从袖中掏出帕子,很自然地给司尧擦了擦嘴角。
  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千百遍。
  司尧没躲,只是看着他,眼神像看什么稀罕物件。
  “明天见。”祁修衍起身,临走前甚至拍了拍司尧的肩膀,避开了伤口的位置。
  司尧看着祁修衍离去的背影,感受着身上无限接近麻木的疼痛,唇角笑意渐起。
  第七天,第八天,第九天......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成了某种病态的、扭曲的日常。
  祁修衍依旧每天下朝后雷打不动来刑房“报到”。
  有时候带一碟点心,摆在司尧够不着的小桌上,自己慢条斯理地吃。
  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那张破椅子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司尧从一开始的全程闭眼装死,到后来偶尔会回一两句。
  “你这皇帝当得,也挺没意思的。”第九天下午,司尧闭着眼开口,“天天来跟我一个囚犯较劲。”
  祁修衍正剥橘子,初春的橘子金贵得很,他剥得很仔细,连橘络都一丝丝撕掉。
  “是不太有意思。”祁修衍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但比听那帮老头子吵架强。”
  “江南水患那事儿,”司尧又说,眼睛还是没睁开,“光砍头有什么用?堤坝该修还得修。”
  祁修衍剥橘子的手顿了顿:“砍了三个知府,五个县令。”
  “然后呢?”司尧扯了扯嘴角,“水退了?灾民有饭吃了?”
  祁修衍不说话了,把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递到司尧嘴边。
  “北狄蛮子近日也极不老实,烦得很。”
  司尧没拒绝,张嘴吃了。
  橘子很甜,甜得发腻。
  “蛮子?”司尧咽下橘子,继续道,“打回去啊,在这儿跟我叨逼叨有屁用?”
  祁修衍笑了,“打?户部说没钱,兵部说没粮,那帮老东西吵了三天,最后递上来的折子就一句话,请陛下圣裁。”
  他把剩下的橘子全塞进司尧嘴里,动作有点粗暴:“你说,朕怎么圣裁?裁他们脑袋吗?”
  司尧被橘子噎得翻了个白眼,费力咽下去才喘过气:“那就裁啊。”
  “裁了谁干活?”祁修衍反问,“你吗?”
  司尧不说话了。
  祁修衍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问:“你说,该怎么办?”
  司尧闭上眼,假装没听见。
  祁修衍又坐了一会,起身离开了。
  翌日,祁修衍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奏报。
  很厚一沓,纸张泛黄,边角都卷起来了。
  他把奏报摊在司尧面前的小桌上,那张桌子原本是摆点心膈应司尧用的,现在堆满了文书。
  “看看。”祁修衍说,“江南水患的详细情况,如果是你,怎么处理?”
  司尧扫了一眼。
  繁体,竖排,没有标点,满篇“臣惶恐”“伏乞圣鉴”之类的废话。
  他看得眼晕,干脆利落地拒绝:“不看。”
  祁修衍也不逼他,就坐在旁边,自己看。
  看了半晌,他突然冷笑:“这堤坝,前年拨了八十万两银子重修,去年又拨了五十万两加固。”
  “结果今年一场春雨,垮了三十里。”
  他把奏报往桌上一扔,纸张哗啦作响:“八十万两,够养一支精锐骑兵了。”
  “就修出这么个玩意儿?”
  司尧闭着眼,没接话。
  八十万两?
  层层盘剥下去,真正用到堤坝上的,能有八万两就不错了。
  【宿主......】系统的声音突然响起,【其实你可以给他出点主意的。】
  【出个屁。】司尧没好气的回道。
  【可是......】系统的声音更弱了,【只要他能改变一点点,哪怕一点点,我的能量就能恢复一点点,以后也能帮你。】
  司尧没说话。
  【而且宿主,】系统小声补充,【你是要回去的,要回去,就得完成任务......】
  这话像根针,扎进司尧心里。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清明。
  “砍头解决不了问题。”司尧突然开口,声音还是沙哑,但多了点别的什么。
  祁修衍转头看他,挑眉:“哦?”
  “你砍了知府县令,下一批上任的,照样贪。”司尧说,“除非你把所有人都砍了,但那样谁给你干活?”
  祁修衍笑了,笑容很冷:“那依你看,该如何?”
  司尧盯着桌上的奏报,半晌才说:“银子拨下去,到不了该到的地方。”
  “朕知道。”祁修衍语气平淡,“所以朕砍了经手的官员。”
  “然后呢?”司尧反问,“你砍了一层,下面还有十层。”
  “朝廷拨八十万两,到州里剩六十万,到县里剩四十万,到工头手里剩二十万。”
  “最后真正买石料、雇民夫的,能有十万两就烧高香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十万两里,还有一半要被监工、管事的层层盘剥。”
  “最后真正用在堤坝上的,能有多少?”
  祁修衍沉默了。
  他盯着司尧,眼神深得像潭寒水:“你怎么知道?”
  司尧扯了扯嘴角:“我又不是你,高坐庙堂之上,不知人间疾苦。”
  “你知道窝棚区那些难民说什么吗?”
  “他们说,朝廷发下来的赈灾粮,到手里是一碗掺了沙子的稀粥。”
  “朝廷拨的安家银子,到手里是几个磨薄了的铜板。”
  他抬眼,看向祁修衍,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陛下,您坐在金銮殿上,知道一碗粥里要掺多少沙子,才算‘掺了沙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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