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求救
第57章 求救
深渊中弥漫着薄薄的雾气, 为了争抢有限的阳光,无数藤蔓从下方攀爬而上,以你死我活的架势互相缠绞在一起, 虬结成粗大的藤条。
裂缝太深了,曲灿看不清底部是何模样,但他看到了那些紧缚在藤条上的触手。它们滑腻而纤细, 无力地从藤条上松开,又竭尽所能地重新缠上,像是挣扎着从地底逃离出来,临到出口却已经筋疲力尽, 随时可能重新跌落。
众多触手的尽头是一个难以名状的怪物。
它的躯干如一头牛般大小,由腐败血肉和扭曲肢节堆砌而成,表面布满了溃烂的伤口, 流淌着粘稠的脓液。似乎刚经历了艰难的战斗, 承受了极大的痛苦, 它的力量被消耗得所剩无几。一些触手的末端已然干枯断裂, 尚存的那些还在蜷缩和伸展, 借助崖壁和藤条上的棱角, 勉力维持着平衡。
在蠕动着的躯干上方, 曲灿勉强能辨认出一个类似头颅的部位。
在那里,他蓦地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一双人类的眼睛。
四目相对, 在那双眼睛里,他读出了忿恨、疯狂与惊愕, 在迅速审视过他这个不速之客后, 又转变成了卑微的乞求。
曲灿还未回过神来, 这双眼睛就死死盯上了他。
紧接着,一个嘶哑却无比清晰的人言, 从那个怪物的方向传来,穿透散发着腥臭味的薄雾,撞进他的耳朵。
它说:“救我,求你了,救救我……”
遇到一个看上去极为邪恶的怪物在求救,该怎么办呢?
那个反复的警告言犹在耳:不要靠近,不要窥视,远离终结一切的深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多管闲事呢?
曲灿后退着离开了深渊边缘。
他想着,不关我的事,就当我没来过吧。万一我把它救上来,它饿得很了,嗷呜一口把我吃干抹净,那不是自掘坟墓吗?
不救不救,谁救谁是大傻子。
最终他没有施以援手,把怪物拉上来,但他很好奇,这个怪物还能支撑多久,什么时候会死透。就这么放任不管,心里总归是不踏实的,要是卡在路上就嗝屁了,或者掉回深渊里摔死了,或者自己逃出生天了,他也就不用担着这份念想了,对吧?
所以曲灿第二天又过去看了看,第三天也去了。
他发现怪物一直没有消失,也没有死,但也没有继续往上攀爬。它就在那个距离深渊顶部十丈左右的地方安营扎寨了。
曲灿坐在涯边,垂头看它用绵软无力的触手编织藤条,缓慢地给自己编出了一个还算结实的大网兜,就这样蜷缩在里面,让自己拥有一个栖身之所。看上去它的精神状态稳定了许多,眼神愈加清明,说话也愈加顺畅。
曲灿实在憋不住了,问它:“你为什么不爬上来?”
它抬起眼,眸中依旧清明:“爬上来……也未必安全,不如……在这里歇会儿。”
曲灿:“你是人吗?”
它像是哼笑了一下:“你看我像吗?”
“有点像,又不太像。”曲灿晃着腿问,“你要我救你上来吗?”
“不用,我暂时不想上去,你也拉不动我。”它不客气地说,“你给我找点灵气……找点吃的来吧,最好是肉,我喜欢吃肉。”
“好啊,他们每天都会供奉给我很多肉,我带给你一些就是了,只要别吃我就行。”
“供奉给你?你是什么人?”
“我是神啊,应该是个什么神吧。”
怪物便不再说话了,躺在藤条编织的网兜里闭目养神。
于是曲灿每天搬些自己的供品给他吃,很多供品都是现宰现烧的牛羊肉。还有鸡血凝成的块状豆腐,都是给他当零嘴吃的。本来他就吃不完,分享给那个怪物也无所谓。
过了一段时日,怪物看上去没有那么凄惨了。它身上的伤口逐渐愈合,腐臭味也减淡不少,触手更是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变得繁多粗长,再不似之前那样纤弱无力,瞧着三两下就能爬出深渊了。
曲灿问:“你好像好多了,可以自己爬出来了吗?是不是要离开这里了?”
这些天他与这个怪物闲话聊天,分享食物,多少建立了一些情谊,日子都显得不那么枯燥了,要是它突然离开,难免觉得有点不舍。
怪物回答:“再过几天,我身上强行剥离的封印就能彻底消弭,到那时再走不迟,否则容易惊动那些老不死的。”
“那些伤口是封印造成的?”
“嗯。”
“你原本就长这样吗?”渠长做出张牙舞爪的样子,“这么多触手,不会缠在一起打架吗?像那些藤蔓一样?”
“小家伙,”怪物没有回答他的提问,转而说道,“你也算对我有恩,你说自己被供奉为神明,却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能力,我教你一个功法,捏诀就可以让自身的灵气流转,激发出你的能力,要不要学?”
“还有这种好事?”曲灿非常兴奋,“快教我吧!”
“跟着我做,先让灵气汇聚……”
触手没有人类的五指,深渊中的怪物将触手伸到了裂缝上方,来到曲灿面前。双方力量悬殊,离得如此近,它轻轻松松就可以勒断曲灿的脖子,把他充作自己的灵气补品,但它环绕在曲灿身周,没有这么做。
曲灿毫无防备,甚至还友善地跟那根触手碰了碰“拳”。
怪物:“……”
触手教会他如何运转灵气,又在地上画出了一幅指诀图示。
曲灿学得很快,按照那个图示弯曲中指和无名指,将双手的拇指、食指和小指并拢,再将食指尖端点向自己的额心。
霎时间,他仿佛开了天眼,一切寻常事物在他眼中成了灰白色,而灵气显现出了斑斓的色彩,展露出它们的流向和归属。还有一些隐隐散发着光点的东西,比如怪物本体,还有裂缝下方的薄雾深处,似乎是未知而充满危险的提示。
他向怪物描述了自己的所见,怪物的态度有些微妙:“这种能力叫做‘六合勘’,能勘破所有谎言与破绽,没想到你竟真的有些神族血脉。”
这是曲灿此生第一次学到本领,不曾多想,只觉得满心欢喜:“好厉害,不愧是我!”
怪物道:“既然掌握了六合勘,你也该开开智了,以后再接受供奉时候,看看那些信徒在想什么做什么,别再浑浑噩噩地受人摆布。”
曲灿不大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记住了他的话。
教完这个指诀,怪物便与他告了别。
曲灿故作欢欣地问:“你已经全好了吗?可以重获自由离开这里了?”
怪物摇了摇头:“不,我要回到深渊里去了。”
“为什么?那你不是白爬这么高了吗?”
“因为我遇到了你。”怪物收回触手,送藤条编织的网兜里一跃而下,曲灿只听到模糊的回响,“可惜你不是……幸好你不是……”
曲灿回到了自己的石室里,继续被供奉。
不曾想,六合勘这项看似有趣的能力,彻底刷新了他对世界的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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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前那些听不懂的念经,拜伏之人心中的算计,还有平常看不见的线索,在六合勘的作用下,尽数翻译成了他能理解的面貌。
原来信徒们祭拜的并不是他本人,而仅仅是他的肉身,也就是他体内的一星神族血脉。
之所以诵念他是唯一幸存的神,是因为被他们找寻到的其他神族血脉早已被屠戮殆尽,至于那些神族血脉是怎么死的,他不清楚。
他只知道,这些人联合起来,镇压了一位他们口中的“疯神”。
说是神明,但他们对祂毫无尊重,甚至满怀怨恨。因为在他们看来,那不是真神,而是古时众多修真大能中颇为杰出的一位,明明只差半步成神,应当早早飞升,却不知为何强留了下来,还陷入了疯狂,将世间的灵气通道完全阻塞了。
这种做法,相当于断绝了其他修真者的成神之路,如何不让人怨恨。
理所应当地,那名“疯神”遭遇到了众多修真者的围剿。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要么消灭祂,解除祂对灵气通道的封锁;要么强行送祂飞升,只要祂能飞升成神,就意味着灵气通道会再次开启,届时淤积已久的灵气灌入寰宇,大家都能坐享其成。
可惜他们尝试了无数此斗争,都无法消灭“疯神”,能把祂暂且封印起来,已经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还白白将因修真者阵亡而逸散的灵气供奉给了祂。无奈之下,他们只能选择第二种方法,原本的“灭神会”亦改名为“送神会”。
据说疯神曾经警告过他们,修真成神只是一场骗局,一旦打开灵气通道,世界将会迎来毁灭。可是一个疯子话,谁会听呢?
那么,送神会要如何强行送他飞升呢?又跟自己这个所谓的神族血脉有什么关系?
为等曲灿搞清楚这些关窍,他就中了那些“信徒”的暗算。
他们似乎终于察觉了深渊中的异常,发现自己好不容易镇压的“疯神”几乎就要脱离掌控,于是不再缓缓筹谋,而是加快了速度。
曲灿苏醒时,发现自己被绑在高高的祭台上,脚下是一汪鲜红的血池,身周缭绕着一层散发着腥臭味的薄雾。
抬头看去,正是那片深渊的底部。
信徒们又在念经了,欢快得如同rap,曲灿听见有人说,趁着疯神恢复神智,赶紧送祂飞升吧,咱们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他们说:“看来这次终于找对了祭品。”
祭品?我吗?
曲灿低下头,看到自己所处的祭台上,站着一个戴着傩面的大祭司。
==========作者有话说:==========
下章预告:你为什么要恩将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