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找到我们

  第39章 找到我们
  “所以，把阿雅娜改造成雷达，到底是什么意思？”
  走在协调小组园区的道路上，江星野随手从路边的灌木丛上扯下一片叶子，放在眼前转动，仿佛在观察着叶片上的纹路。
  “你想让她长期进入高维空间，用时间来刷新她的意识，找到另一个新世界？”
  江星野的表情中带着几分犹疑。
  在她看来，这个方案并不是不可行。
  ----从客观来说，这反倒是一个可行度非常高的方案。
  理论上说，阿雅娜在高维空间内存在的时间越久，她能够获取到的信息就越多。
  就像贺奇骏一样，只要漂流足够长的时间，就一定在某一个时刻，“刷新”到合适的信息，找到新的世界。
  如果顺利的话，这个方案甚至有可能在几天、乃至几小时内达到效果。
  但问题是，阿雅娜需要在茫茫无垠的高维空间中，漂流不知道多少年。
  这实在是有点……
  太不人道了。
  甚至可以说，是把人当成工具。
  当然，这种话自己是没法跟林序说的。
  毕竟，自己眼前这个男人，总是先把自己当成工具。
  有人是刻薄别人善待自己，他嘛……
  大概是不分你我地一起刻薄。
  他对别人的要求高，对自己的要求更高。
  要从这个角度去反对他……还真没什么太好的立场。
  江星野眨着眼睛看向林序，林序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她表情的异常，只是摇头说道：
  “不是这样的。”
  “我认为，在高维空间中停留的‘时间’----我们暂且不说高维空间有没有时间这个概念吧。”
  “就以我们主观的时间来看，在高维空间停留的长短，应该是不会对阿雅娜‘人格刷新’的事件造成影响的。”
  “高维空间本来就是由一团信息组成的‘云团’，但如果把这些云团进一步细分，我们看到的应该是一张一张代表着低维世界特定时间线的‘全息胶片’。”
  “继续往下拆解，这些全息胶片又是由一根一根交错的弦组成。”
  “在某一时刻，当阿雅娜从某一个时间点进入高维通道以后，这些弦便会被触动。”
  “信息流形成，阿雅娜的人格也得到刷新。”
  “但这里面有一个问题。”
  “那就是，被触动的弦，并不是严格对应的。”
  “你看，在我们已经开发的迷茫时代世界里，阿雅娜进入高维通道、完成人格刷新的时间点并不是严格对应的。”
  “假设我们把阿雅娜进入高维通道的行为看作是‘拨动琴弦’，那很奇怪。”
  “我们拨动的是前一天的琴弦，但后一天的琴弦也响了。”
  “虽然时间上看是差不了多少，但在高维视角下，那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
  “所以，我觉得，这中间一定还有什么‘隐藏的规则’。”
  “或许，我们能通过某种方法去触动这种规则，以达成‘大规模刷新人格’的效果。”
  规则……
  江星野若有所思地点头。
  是的。
  迷茫时代世界里，那里的阿雅娜之所以能获得命运石主视角的阿雅娜的人格，是因为命运石主世界在针对边界缺陷的测试中，让阿雅娜再一次进入了高维通道。
  于是，那一侧同样进入了高维通道的阿雅娜，就顺利刷新了人格。
  这两者在时间线上，确实没有同意。
  那问题出在哪儿呢？
  江星野眉头紧皱，开口说道：
  “这也是个悖论。”
  “假设只要阿雅娜进入高维通道，就能顺利刷新信息的话，我们这里的阿雅娜，应该是能够接收到无限多的信息、刷新无数次人格才对。”
  “这样的信息量……足够把她撑爆了。”
  “但实际上，这样的情况并没有发生。”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人格刷新这件事情上，或许有一道防火墙？”
  “我就是这么想的。”
  林序点头回答道：
  “最悲观的情况是，只有我们已经发现的世界，才能适配‘人格刷新’这个机制。”
  “那就很难搞了----你看，我找不到新世界，就刷新不了人格。”
  “可想要找到新世界，我又需要借助阿雅娜的帮助。”
  “这就是个死循环。”
  话音落下，江星野重重吐出一口气。
  沉吟片刻后，她开口问道：
  “跃升时代的我，是怎么找到另一个世界的？”
  “不知道----这不得问你吗？”
  林序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江星野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他收敛起笑容回答道：
  “大概率是倾尽整个世界的资源去扩展边界，再加上一些运气因素，恰好找出来的。”
  “我们显然无法复刻这个方案，对我们来说，这套方案基本等于用一个世界去换另一个世界，并不能带来本质上的产能和资源增长。”
  “总之，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去进行规则的试错。”
  “所以我才说，这个计划需要阿雅娜参与。”
  “我其实也不想给她施加太大的压力，但是……”
  “她已经长大了。”
  林序的语气渐渐变得坚定。
  “实际上，这不是我们的选择，是她的选择。”
  她的选择？
  江星野愣了一愣，但转瞬间便回过神来。
  确实。
  这是阿雅娜自己的选择。
  从她选择留在协调小组、留在林序身边那一刻开始，未来她的一切选择，就已经成为定局了。
  那时候的她，真的不知道她未来要面对的是什么样的压力吗？
  不，她知道的。
  所以她才会不止一次冒险去激活脑中的其他人格，才会在需要她进入高维通道时毫不犹豫地踏出那一步。
  从一而终，这个词或许具有其他含义。
  但用在阿雅娜这里，似乎又显得格外合适。
  江星野默默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两人不再谈话，而是径直走向里阿雅娜所在的脑科学实验室。
  透过玻璃，阿雅娜看到了靠近的两人。
  她兴奋地朝着林序挥手，匆匆跟一旁正在准备设备的科研人员打了声招呼，便冲着两人的方向跑来。
  “哥哥！”
  “姐姐好！”
  阿雅娜猛地抱住了林序----这一下倒是让他有些不适应。
  “你回来了！”
  “我知道你回来了，但你在开会，我就没去找你。”
  “你是来看我的吗？”
  “有什么新任务吗？”
  “放心！”
  “我已经准备好了！”
  ……
  两小时后，另一边。
  在这一次、以及此前无数次漫长的任务之后，秦风终于获得了短暂的休假。
  他都已经不记得自己多久没回到这间小小的宿舍了。
  时间长到，他甚至都已经产生了某种陌生的错觉。
  ----直到厨房的门打开，里面传来那声熟悉的呼唤。
  “回来了？”
  “嗯，回来了。”
  秦风瘫倒在沙发上，重重吐出一口气。
  “可他妈累死了，你不知道，这次的任务……”
  秦风突然闭嘴。
  他意识到，自己面前的并不是协调小组的同事，而是一个在权限上与自己相差甚远的……普通的国安警员。
  哪怕她是自己法律承认、组织认可的妻子，但有一些事情，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他仍然不能透露半点。
  “不能说的就别说，饭菜好了。”
  “今天可是我难得下厨，你不知道，现在局里的事情也是多得要命。”
  “哎，你说咱俩什么时候那么不平等了？”
  “我说的你都能听，你随便说点啥都是我不能听的……”
  女人随口调侃，神态并不是“故作轻松”，而是确确实实的坦然。
  “害……”
  秦风摆了摆手。
  “后续会有新政策的，权限会下移释放，核心岗位员工的家属也会纳入新的保密序列管理。”
  “到时候，大部分事情，我就能跟你说了。”
  “你还挺嘚瑟的。”
  女人拍了拍秦风的脑袋，秦风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坐下，心里突然有些感慨。
  自己这个妻子，曾经----不，哪怕是现在，也是人中龙凤。
  如果没有高维事件，如果没有末日危机，那么按照她的发展轨迹，大概率，她会在十年二十年之后升到一个常人高不可攀的位置上。
  当然，那时候的自己仍然会陪在她左右，一如既往地成为她并肩作战的战友。
  但这个世界没有如果。
  高维危机触发后，自己因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机缘迅速从一个普通的国安警员上升到了自己从来都不敢想的高度，甚至成为了那个事实上的最高决策机构----至少也是最高参谋机构的核心。
  而她，则是仍然按照固定的、既有的路径，兢兢业业地做着她的工作。
  这几年，她升得也不算慢，成绩也不算少。
  可是，在搭上了“高维技术”这艘大船的其他人面前，她却又显得平平无奇。
  所以在很多时候，秦风都不会主动提起自己的妻子。
  并不是因为自卑。
  一方面是保密条例，一方面则是出于对妻子的保护。
  她走在另一条路上，她不应该被打扰。
  ----再说了，家里有一个能抗事的还不够啊？
  咋的，还得把家抄了？
  秦风被脑子里闪过的想法逗得一乐，女人疑惑地看着他问道：
  “干啥？傻乐什么呢？”
  “没有没有。”
  秦风赶紧摆手。
  “我想到了那个世界的一些事情，挺好笑的。”
  “哦？”
  女人歪了歪头。
  “这是能说的部分吗？”
  “有一部分能说----过两天就要对外公开了。”
  略过了有关超能力、有关特殊粒子的情报，秦风大致把自己在另一个世界经历的事情跟女人讲了一遍。
  讲着讲着他便发现，抛开最核心的要素后，他的故事显得干瘪又无趣。
  但女人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烦。
  “……总之，那个世界的事情算是结束了。”
  “短期内，我应该不会有太多太重的工作----应该也不会再去其他世界了。”
  “不过你别说，去其他世界还真挺好玩的。”
  “感觉上就像……旅游。”
  “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得带你去看看。”
  “好啊。”
  女人点头，随即问道：
  “我们现在已经有……4个世界了吧？”
  “公开的信息，好像是4个世界？”
  “3个。”
  秦风纠正道：
  “星舰时代的世界已经不具备开发价值了，从时间逻辑上锁死了。”
  “还有一个存量世界，但是吧……用不了的。”
  “所以现在，领导也着急啊。”
  秦风没有提林序的名字，只是含糊地说道：
  “他们需要找到更多的新世界，但这件事情没那么容易。”
  “为啥？”
  女人好奇地问了一句，转而又赶紧提醒道：
  “如果涉密，就不要说。”
  “不会涉密。”
  秦风摇头道：
  “过段时间，逆流项目会通过新的渠道公开大量新的信息，从今天开始，这些信息已经解密了。”
  “总之，这是纯技术的原因。”
  “如果要让我举例的话……其实也就一句话。”
  “我们要在海里捞一粒沙子，但现在，我们连自己在哪里、沙子在哪里都不知道。”
  “那确实很难啊。”
  女人缩到了秦风的怀里，微微闭上了眼睛。
  她其实没有在思考秦风提出的问题，因为她也没有那么关心。
  她只是觉得，能有一点空闲时间，就这么靠在对方怀里，就已经足够心安了。
  反倒是，如果这个问题真的解决，他会不会又会马上离开？
  应该不会吧……
  两人依偎在一起，秦风没话找话地说着他从江星野、从白墨、从林序那里听来的一些理论和技术知识，似乎想要彻底给女人解释清楚，找到一个新世界到底为什么会那么难。
  女人听得有些昏昏欲睡，咳嗽一声推开秦风道：
  “还是先吃饭吧。”
  秦风愣了一愣，哈哈笑着说道：
  “好吧好吧……”
  “我以前也不喜欢听这些，都是工作需要……”
  “哎，其实这事儿也不归我来想，但是吧，琢磨琢磨也没什么坏处……”
  “是啊。”
  女人点点头，把碗筷塞到秦风手里。
  “不止是你一个人琢磨，大家都在想呢。”
  “说不定，在另外一个世界，那里的人也在想着怎么找到我们。”
  “是啊……”
  秦风随意点头，然后动作突然僵硬。
  找到我们……
  如果我们找不到他们……
  那为什么不试试，让他们找到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