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值守太监躬着身子,声音恭恭敬敬的“沈公公,张公公不在,您是随堂太监,按规矩今夜需在玉熙宫外守夜。”
  沈河:“………”
  黑秀才!黑手!黑帮凶!变色龙!
  沈河的脸像一张被人揉皱了的纸,整张脸都扭曲得变了形状,他生无可恋,有气无力道:“知道……
  小太监退下下去。
  沈河孤零零守在殿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烛光,看着烛光在门纸上晃来晃去。
  站了一会儿,腿开始发麻了起来。
  等到殿内灯火全灭,他实在撑不住,左右看看没人,便一屁股坐在地上捶腿。
  锤完腿后,沈河也懒得站起来了,反正现在也没人,坐坐又不会咋滴,难不成就因为坐在地上,就要把我剥皮楦草,以儆效尤啊?
  只不过,坐着坐着…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板涌到头顶,涌得他眼皮发沉,脑子发昏。
  沈河靠在柱子上,闭上眼睛,心想就眯一小会儿…
  就一会儿…
  于是他睡着了…
  梦里,朱钦煜骑在他身上,桎梏着他的肩膀,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井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又旺又烈。
  那人眼神凶得要吃人,一遍遍地低吼:“不准走……不准离开我……”
  一遍一遍的,像一台坏了的留声机,卡在同一个地方,怎么也过不去。
  紧接着梦境切换了。
  一条巨蟒爬上来,鳞片光滑,泛着冷光,缠住他的四肢,越缠越紧,越缠越紧,紧到他喘不过气。
  蛇头凑过来,吐着信子,冰冷的信子划过他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沈河猛地睁开眼睛。
  一道巨大的阴影罩在他面前,把月亮遮住了一半。
  月光从阴影的轮廓边缘透出来,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
  那个人站在他面前,穿着中衣,头发散着,没有束冠。
  月光映在来人脸上,竟和梦里的朱钦煜重叠在一起。
  沈河本能地往后一缩,又尖又响喝声道:“滚!别碰我!滚开!”
  声音在廊下回荡,嗡嗡的,像一口被人敲响的大钟。
  景祐帝站在原地,没有动。
  “你在害怕什么?”
  这一声轻轻把他从梦魇里拽了出来。
  沈河错愕地抬眼,借着朦胧月色仔细一看,才猛地看清面前这人是景祐帝,不是朱钦煜。
  他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后背却已被冷汗浸得发凉。
  见他只是怔怔看着,不说话,景祐帝眉峰微蹙,又重复了一遍:
  “朕问你,你在害怕什么?”
  沈河咽了口唾沫,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奴才……奴才做了个噩梦,无意惊扰陛下,奴才该死。”
  景祐帝并未为难,淡淡抬了抬手:“起来吧。”
  沈河松了口气,小心翼翼从地上爬起,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谁知景祐帝却低下头,随意拍了拍台阶上的浮尘,竟就这么席地坐了下去,全然不顾什么帝王威仪。
  他偏过头,拍了拍自己身边的空位,示意沈河过来。
  沈河嘴角抽了抽:“陛下,奴才……奴才不敢。”
  “别装了。”景祐帝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推辞的笃定,“朕看得出来,你心里没少嘀咕,何曾真怕过这些规矩。朕让你坐,你便坐。
  嘿,被你发现了~
  沈河轻手轻脚在他身旁远远坐下,半个身子都绷得僵直。
  晚风掠过廊下,吹起景祐帝散落的发丝,在月色下轻轻飘动。
  他望着天上那轮孤月,沉默片刻,忽然开口:“你也经常做噩梦?”
  第114章 月下交谈
  沈河注意到景祐帝话里那个“也”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抬眼看了看,月色下的帝王卸了朝冠,散了长发,周身那股凌厉的威仪像是被夜风吹淡了几分,眉眼间竟透出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惆怅。
  胆子这种东西,果然是看人下菜碟的。
  压迫感一弱,沈河那点“以下犯上”的毛病就又开始冒头了。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放得又轻又缓,轻声道:“陛下……也经常做噩梦吗?”
  景祐帝偏过头来看他。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不似白日里那般锐利逼人,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沈小四,你如今几岁了?”
  沈河眨了眨眼,怎么你也想说我适合穿湖蓝,宝石绿要合身的多吗?
  说实话,他还真不知道沈小四到底多大。
  不过,可以从沈承安被千刀万剐的时间往前推,估摸个差不多的岁数,他恭恭敬敬道:“回陛下,奴才如今十九岁。”
  景祐帝语气平静道:“朕登基那年,你才一岁出头,如何能知道朕初年处置外戚、清田还民的那些事?”
  拐球了!露馅了!
  沈河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编、糊弄、装傻还是转移话题?
  但他面上依旧稳如老狗,连眼神都没闪一下,笑话!他可是键盘侠!混迹各大论坛,舌战群儒三百回合不带重样的,这种小场面,对他来说简直就是小easy了啦!
  沈·戏精·河上线,他微微垂眼,语气里适时地带上了一丝伤感:“回陛下,是娘告诉奴才的。”
  景祐帝没说话,静静看着他。
  “奴才家里穷,”沈河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
  “穷得揭不开锅那种。爹娘花光了家里仅有的一点钱财,想要将奴才送进宫来,寻个活路。他们说……当今圣上是个好皇上。”
  他停缓了语气,偷偷抬眼瞄了一下景祐帝的表情,见对方没有打断的意思,便继续往下编,编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声情并茂。
  “他们说,皇上把张太后的那几个为非作歹的外戚,以雷霆手段拿下狱,京城里那些达官贵人强占的田地,也被皇上清理了,还给了百姓。”
  “他们说,皇上让百姓有了活路,是难得的好皇上。他们说,奴才进了宫,遇到这等好皇上,肯定会过得很好的。”
  沈河说到这儿,适时地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微发颤:
  “可惜……他们凑够了钱财,还没将奴才送进宫,就被一场天灾给拿去了性命。奴才连他们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说完,他暗地里给自己竖起大拇指。
  沈小河,你挺牛逼啊!面对皇帝都敢这睁眼说瞎话,看来有做赵高之资!
  不过沈河既然敢这么说,也不怕景祐帝去查,毕竟史书上明明白白记载着沈承安的爹娘就是死在了天灾下,难不成景祐帝还跑地府去问沈承安的爹娘有没有说过这话?
  景祐帝听完这番话,怔怔地看着地面,看了许久。
  月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原本棱角分明的轮廓映得柔和了几分。
  他的眼神有些空,像是在想什么很远很远的事,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单纯地发怔。
  沈河觉得气氛有点沉重,不太自在,岔开话题道:“陛下,需不需要奴才给您拿件披风?外面风大,容易受寒。”
  景祐帝摆摆手,拒绝了。
  他声音轻得像晚风叹息:“是啊,朕经常做噩梦。”
  沈河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景祐帝这是在回答他先前那句问话。
  不是哥们,思维这么跳跃的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景祐帝又说话了,声音比方才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倾诉。
  “朕也不想当皇帝啊……”
  “朕登基的时候才十四岁,”景祐帝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奏折。
  “可朕有选择吗?”
  他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不像是笑,倒像是某种自嘲。
  “朕知道,外面那些拿笔的人都在骂朕。说朕不务正业,说朕不爱理朝政,说朕任用宦官,任用锦衣卫——朕都知道。”
  沈河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穿越前在网上看到的那些言论,那些对这位帝王的评价,什么“昏君”“懒政”,一个个标签贴得比膏药还密。
  甚至还出现“大月王朝实亡于景祐”这种话。
  回看王朝兴衰,青朝两百年的时候就不用多说了吧,外面都要把国门打碎了,宋朝都变成南宋了,元朝压根没活到两百年,唐朝经历过安史之乱也三分四裂的。
  而大月王朝呢?两百年还处于海清河晏,四海升平,南倭北虏都被治得服服帖帖的场面。
  此刻坐在这月光下,听这个人亲口说出这些话,那些“昏君”“懒君”标签忽然就变得很轻。
  轻得像纸片,风一吹就散了。
  “朕每次一闭眼,”景祐帝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总感觉有东西勒着朕的脖子,总感觉外面的人都想要朕的命,总感觉这座宫殿马上就要被火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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