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三皇子名声有了,军心有了,手里还有一支能打仗的骑兵,跟他的舅舅配合得天衣无缝。
  景祐帝没道理还把他留在那儿啊。
  朝廷的气氛变得微妙了起来。
  暗流涌动。
  每个人都在重新打量风向。
  之前还在观望的人,开始动摇了。
  之前已经站队的人,开始犹豫了。
  之前还没想好站哪边的人,开始着急了。
  就在这时,又出了一件大事。
  第242章 理性vs感性
  这件事的起因,要追溯到一年前。
  开海的事已经敲定下来。
  在福建漳州月港,由内阁周立全权负责,与福建巡抚打配合。
  出海的商船暴涨,正巧赶上大航海时代的好时候。
  华夏的丝绸、瓷器、茶叶运出去,海外的白银、香料、洋货运进来,两头都是利润,两头都是银子。
  市面上的白银流通量大增,连乡下的老农都知道,今年收成好,粮价稳,手里还能落下几个闲钱。
  商铺的生意好了,码头上的工人忙了,连街上的乞丐都少了几个。
  不是没人要饭了,是要饭也比以前容易了。
  商税直接进国库,每年几千到两万多两,主要补福建兵饷。
  白银流入民间,刺激经济,太仓岁入多了几十万两银子。
  户部的官员算了一笔账,发现这还只是短短一年的效果,如果全面开海,那数字简直不敢想。
  景祐帝很高兴,周立很高兴,福建的商人们也很高兴。
  沈河作为内宦在月港的负责人,他要挑一个亲信去担任镇守内监。
  他对内廷的人选还不够熟悉,景祐帝给他几个月的时间培养亲信,所以他没有急着派人。
  他花了几个月的时间,在内廷里一个一个人地看,一个一个地聊,看他们的履历,看他们的为人,看他们在内书堂的成绩,看他们在各处当差时的表现。
  最后,他选中了一个人。
  章鑫阅。
  章鑫阅这个人,没什么问题。
  在大月朝,自宣德皇帝设立内书堂,专门供年轻的内宦学习,师资甚至从翰林院选派饱学翰林官任教,规格等同于皇家官学。
  大月朝的太监受教育程度普遍很高,很多人都能写一手漂亮的字,熟读经史,谈起国家大事头头是道,思想也普遍忠君爱国。
  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
  在后世人的印象里,太监往往是奸佞、贪婪、阴险的代名词。
  在真实的历史上,大月朝的太监里,出了很多正直、忠诚、有才干的人。
  他们中的很多人,文化水平比外朝的官员还高,对国家大事的理解比外朝的官员还深。
  有一个流传很广的史料。
  孝宗时期,外戚专横。
  孝宗的张皇后有两个弟弟,仗着姐姐的宠爱,横行霸道,无法无天。
  有一次,张皇后的弟弟竟然拿起孝宗皇帝的帝冠给自己戴上——帝冠。
  那是天子的象征,普通人碰一下都是死罪。
  孝宗皇帝的内侍何鼎见到这一幕,气得浑身发抖。
  他抄起身边的金瓜,抡圆了就想给那人脑子来一棒。
  可惜,没打中。
  金瓜砸在了柱子上,砸出一个大坑,震得他自己的虎口都裂了。
  随即何鼎上奏,说二张“大不敬、无人臣礼”。
  奏折写得义正辞严,引经据典,比外朝那些大臣写的任何一份奏折都更精彩。
  后来那外戚又偷窥御帐,何鼎再欲动手,再次告状。
  最后闹到张皇后那里去。
  张皇后是个伏弟魔,不分青红皂白,在孝宗面前又哭又闹,说何鼎欺负她的弟弟,说何鼎不把她放在眼里。
  孝宗皇帝又是历史上著名的妻管严,恋爱脑上头,把何鼎下了锦衣卫狱,还派人问何鼎受谁指使。
  何鼎在狱中,面对酷刑,言辞凿凿:“孔子、孟子也。”
  我不是受别人指使,是孔孟的道理、纲常伦理让我必须这么做。
  维护君君臣臣的礼法,不能看着外戚僭越无礼。
  多名官员上疏力救,孝宗因皇后缘故,一概不听。
  张皇后恨极,密令太监李广到狱中将何鼎杖杀。
  就这样,一名正直、忠君爱国的宦官,死在了外戚和恋爱脑之下。
  因为孝宗皇帝的妻管严,孝宗时期的外戚之祸,达到了大月朝的巅峰。
  章鑫阅就是何鼎那样的人。
  正直,忠君,颇有能力,办事牢靠,在内书堂读书的时候就是优等生,在外面当差的时候从不收人钱财,从不仗势欺人。
  沈河就是看上他这一点,才选择将其发展为自己的亲信。
  章鑫阅这个人是没有问题的。
  问题出在他的手下。
  开海之后,月港往来无白丁。
  到处都是穿着锦衣绸缎的商人,还有从海外来的富商洋人,高鼻深目,说着叽里咕噜的番话,身上带着异域的味道。
  从欧洲进来的稀奇古怪玩意儿多,自鸣钟、望远镜、玻璃器皿、西洋火器,一件比一件稀奇,一件比一件值钱。
  更关键的是,景祐帝把船引也交给了宦官把控。
  船引,就是出海的许可证,一船一引,引到船行。
  想做海外贸易,没有船引,你就是出不了海。
  这是个油水多到流油的活。
  想要出海的商人,疯了似的往月港的镇守内监衙门里塞银子。
  有人送金银,有人送珠宝,有人送古董字画,有人送美女,甚至还有人送海外来的奇珍异兽。
  他们打听镇守内监的喜好,投其所好,无孔不入。
  章鑫阅喜欢字画,他们就送名家真迹;
  章鑫阅喜欢喝茶,他们就送极品茶叶;
  章鑫阅喜欢读书,他们就把市面上买不到的珍本孤本搜罗来送上门。
  章鑫阅本人倒是把持得住,该收的收,不该收的一概不收,账目清清楚楚。
  字画收了,挂在墙上,不卖不送。
  茶叶收了,泡着喝,不转手倒卖。
  书收了,摆着看,不藏私。
  他知道自己这身官服是皇上给的,知道自己这个位置是沈承安推荐的,知道自己不能给上面丢人。
  但他的手下,就不一样了。
  那些宦官和官员才来一年,就赚得盆满钵满。
  喝的都是虎丘茶……那茶叶一两银子一两,顶得上普通人家半年的嚼谷,泡出来的茶汤清亮,香气扑鼻,喝一口就忘不了。
  就连马桶,都要用银子造的,不是银子造的还不愿意坐,说是硌得慌。
  银子多了,是金属,容易腐蚀人,这话不是虚的。
  这些人以前在内廷,都是最底层的打杂的,端茶倒水,跑腿传话,被人呼来喝去,连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到了月港,天高皇帝远,谁也管不着。
  来到这里,大家都在恭维你,都在求你办事。
  你点头,人家的船就能出海。
  你摇头,人家的货就烂在码头上。
  时间一久,傲气就上来了,觉得自己了不起了,觉得自己可以为所欲为了。
  章鑫阅的手下有个小太监,叫小忠子。
  小忠子本来是个老实孩子,在内廷的时候,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到了月港之后,开了眼界,见了世面,被那些商人捧着哄着,渐渐地,整个人都变了。
  出门要坐轿,吃饭要点菜,跟人说话要仰着下巴,恨不得把“咱家是钦差”几个字写在脸上。
  有一天,小忠子出门办事,在街上看到了一个姑娘。
  福建的姑娘,长得水灵秀气,眉眼间带着南方人特有的缠绵温柔。
  皮肤白里透红,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嫩藕。
  说话的声音软糯糯的,像裹了蜜的糯米糕,听在耳朵里,甜在心头。
  小忠子一看,就走不动道了。
  他上前搭讪,姑娘不理他,低头快步往前走。
  小忠子跟在后面追,追了两条街,追到人家家门口。
  姑娘进了门,把门关上了。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怎么都不肯走。
  第二天,他又来了。
  第三天,他又来了。
  第四天,他带了一帮人,堵在姑娘家门口,非要让姑娘跟他走。
  姑娘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怎么可能跟你一个没根儿的走?
  姑娘的父亲出来理论,说你们这些当官的,怎么这么不讲理?
  小忠子恼羞成怒,一挥手,手下的人一拥而上,把姑娘的父母打得遍体鳞伤。拳头、脚、棍棒,劈头盖脸地砸下去。
  姑娘的父亲当场吐血,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母亲被吓得一病不起,躺在床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喊着姑娘的名字。
  姑娘告到衙门,衙门的人一看是镇守内监的人,谁敢管?
  推来推去,推到了知府衙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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