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你要去福建?”他忽然问。
  沈河点点头。
  这是他这些天想得最多的一件事。
  处理这个局面,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罪归个人,不扩大矛盾。
  严惩恶徒,护住宦官群体权力。
  敲打内部,给文官台阶。
  第一,先行彻查案情,当众定罪。
  亲自提审小忠子,核验人证物证,按律从重处置,杖毙或流放极边。
  抚恤受害女子与家属,拿出内监衙门的银两补偿损失。
  全程公开,让民间和文官看到处置的力度,堵住“包庇”的口实。
  第二,约谈章鑫阅。
  明面上斥责其管束下属不严,罚俸、当众训诫,做出“失察追责”的姿态。
  私下点醒他月港权柄烫手,务必整肃麾下,划定规矩,切断手下贪腐、跋扈的风气。
  第三,直面文官集团。
  单独面见领头御史和朝中清流,承认下属失德、监管疏漏,认错担责。
  但明确表态——个案归个案,不可借一事全盘否定内宦制度、侵夺宦官固有职权。
  主动提出出台《外派内监管束条例》,约束外派宦官言行、贪腐,承诺接受外官监督。
  第四,对内廷宦官表态。
  说明处置只为正法纪、堵文官发难的借口,并非自毁阵营。
  稳住所有宦官人心,重申抱团立场。
  这是折中方案。
  利在快速平息民怨与文官怒火,保住宦官各项核心权力,稳固自身地位,风波平稳落地。
  弊在宦官的二把手主动认错,在表面上使得宦官集团低文官集团一头,容易被有心人利用,离间他和宦官集团的关系。
  当然了,除了这个这种方案,也有很多的方案,激进的方案就是逮着文官的错处,也集体开炮文官。
  利就是容易带动宦官的情绪,一致对外,平衡宦官直接的内部小群体,团结一心,扩大沈河对宦官的统治。
  换个更容易理解的话解释就是,当一个国家内部矛盾激化的时候,会选择对外开战,把内部矛盾转换为外部矛盾,坐稳统治者的位置。
  例如二战中的八嘎,靠极端民族主义、对外仇恨转移国内矛盾。
  这个方案对沈河个人利益来说是极大的,对整体来说,弊大于利。
  党争加剧,每个人都顾着攻奸对手,谁还会为国为民做事呢?
  例如东林党vs阉党。
  那这个海还可以继续开下去吗?
  如果只顾着自己,不顾着国家利益,不顾着大局,沈河就不是沈河了。
  沈河不想当沈承安。
  沈河的思想就是不允许他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忽略了整体的局面。
  他选择第一种。
  第一种就必须亲自前去福建,对外表达清理门户的决心,同时也是震慑一下外面那些镇守内监,不要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管你。
  你要是真的为非作歹,司礼监也绝不会姑息!
  “嗯……”沈河抬起头,看着景祐帝,目光清亮而笃定,“奴才想去福建。”
  “然后呢?”景祐帝问。
  沈河一怔。
  什么然后?
  不是都说了,我要去福建吗?
  然后呢什么?
  他试探道:“皇爷注意身体?每顿饭记得按时吃,药也要按时喝,若是觉得苦,就多准备点蜜饯。”
  “嗯。”景祐帝应了一声。
  刚应完,景祐帝又咳嗽了起来。
  就连肩膀也在微微发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唇上那点血色也在咳嗽中一点一点地褪去。
  沈河心中一紧,连忙上前,拍了拍景祐帝的背,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眼底的担忧怎么都藏不住。
  在史书上,景祐帝的身体这时候就开始不好了吗?
  沈河努力回忆着那些他读过的史料,他记得景祐帝在位的时间不短,离驾崩应该还有很多年。
  不应该这么早就生病了啊?
  难道是蝴蝶效应吗?
  他来大月朝这么多年,很多事情都变了。
  他不知道哪些变了对,哪些变了错,哪些变了会让历史拐一个他意想不到的弯。
  不过应该不是吧。
  景祐帝应该只是小感冒才对!
  对,应该只是小感冒才对。
  秋天到了,天气凉了,谁还不咳几声呢?
  景祐帝咳了一会儿,慢慢平复下来。他抬起手,轻轻推开了沈河的手,声音有些沙哑,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
  “没事。朕还好。”
  他的目光无意间撞上沈河皱起的眉头和那双写满了担忧的眼睛。
  不由自主地,他声音放柔了一些,柔得像是一阵穿过竹林的风,轻而无声。
  “沈承安,陪朕出去走走吧。”
  沈河道:“皇爷想微服私访吗?”
  “嗯。”
  沈河想了想,觉得也是。
  一天天闷在西苑,哪怕西苑再大,这么闷下去,头上都要长蘑菇了。
  出去走走,换换空气,对景祐帝的身体也有好处。
  “好。”沈河应道。
  第244章 微服私访
  整个北京城都警戒了起来。
  大街小巷,全都是换着便服的锦衣卫。
  他们分散在景祐帝和沈河的周围,有的在前,有的在后,有的在左,有的在右。
  他们不说话,不交流,甚至不看彼此一眼,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把整条街都罩在下面。
  景祐帝背着手,走在前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石青色的直身,料子是上好的云锦,颜色素净,花纹简单,不仔细看跟普通读书人没什么区别。
  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腰上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脚下踩着一双黑色的缎面靴。
  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出门踏青的世家公子。
  他抬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像是对什么都新鲜。
  沈河跟在后面,大包小包地背着,跟个保镖一样。
  景祐帝走一步,他跟着走一步。
  景祐帝停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来。
  景祐帝在一个地摊前停了下来。
  摊子上摆着一些字画,有山水,有人物,有花鸟,装裱得花里胡哨的。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脸上堆着商贩特有的、恰到好处的笑容。
  他见有人停下来,立刻热情地招呼:“客官要看看吗?这可是南宋时期的真迹,传世名画,一般人我还不给他看呢!”
  沈河凑过去看了一眼。
  全是假的。
  假得不能再假了。
  那纸张一看就是新做旧的,连三天都没超过。
  那印章盖得歪歪扭扭,颜色都不对。
  那画上的山水,线条生硬,笔力全无,一看就是学了三天就出来摆摊的半吊子。
  就属于美洲黑哥们都不会抢的那种。
  沈河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转头看向景祐帝。
  景祐帝站在那里,背着手,微仰着头,目光在那些假画上缓缓扫过。
  沈河安安静静地等着。
  景祐帝看完了,转过头,朝沈河扬了扬下巴。
  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付钱。
  沈河看着满摊的假画,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这些我全都要了。”
  摊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像菊花。
  哪里来的冤大头啊!
  他在这儿摆了大半年的摊,一幅画都没卖出去过,今天居然碰到个要把全部打包的!
  摊主点头哈腰,赔尽笑脸,手忙脚乱地把摊子上的字画卷起来,装进一个破旧的布袋里。
  他的动作快得像在抢,生怕这位财神爷反悔。
  布袋装满了,他还特意用手按了按,又往里面塞了两幅,笑呵呵地双手递给沈河。
  “来,客官,请~”
  沈河接过来,从袖子里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
  摊主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这锭银子,少说也有五六两,够他全家吃半年的了!
  “多谢客官!多谢客官!”
  摊主连连道谢,嘴里的好话像开了闸的水一样往外涌,“这位公子真是英俊潇洒,一表人才!出手大方,气度不凡!一看就是人中龙凤,天之骄子!小的在这儿摆了这么久的摊,还从没见过像公子这般有眼光、有品位、有气度的人物!”
  景祐帝站在那里,没说话。
  摊主继续夸:“公子这气质,这风度,这相貌,小的活了半辈子都没见过!公子一定是京城里的大人物吧?难怪小的一见公子就觉得格外亲切,公子真是……”
  摊主夸得口干舌燥,声音都快哑了,把能想到的好话全说了一遍。
  夸景祐帝长得好看,夸景祐帝气质非凡,夸景祐帝眼光独到,夸景祐帝出手阔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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