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沈河俯下身,伸手探进床底,拖出一具早已冰冷的躯体。
  那身形与他有几分相似,面目模糊,恰是他让小炎子早早备好的替死鬼。
  他蹲下身,从怀中摸出那枚象征着他身份的腰牌,还有一串十八籽菩提。
  那是他和朱钦煜逛街时,朱钦煜买来给他的。
  还差点把摊主所有的手串都买了。
  沈河这三年来,从未摘下过。
  沈河的指尖摩挲过珠串上冰冷的纹路,十八颗籽珠在他的指腹下一颗一颗地滑过去。
  片刻后,他漠然地将腰牌和十八籽一同塞进了那具尸体怀中。
  这世上,从此再无沈承安,也再无沈小四。
  只有一具葬身火海、无从辨认的焦骨。
  他拎出油桶,拧开盖子,将刺鼻的火油泼满了殿内——木柱、案几、帷幔、地面……
  一点一滴,不留余地。
  油的味道浓烈地弥漫开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没停,直到油桶见底。
  沈河从怀中掏出火石。
  指腹摩挲过火石的粗糙表面,顿了片刻,然后轻轻一擦。
  火花溅落在浸透油汁的锦帘上。
  轰的一声,烈焰骤起。
  火舌疯狂地舔舐着殿宇,浓烟滚滚而上,热浪扑在沈河脸上,烤得发烫。
  火光照亮了他的眉眼,他站在火光边缘,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困了他半生的地方。
  沈河想起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为了自保,一把火烧了宫殿。
  那时是为了杀冯洪。
  主动走进了这座斗兽场。
  如今这场火,是为了杀冯尽忠。
  离开这座斗兽场。
  闲云潭影日悠悠,
  物换星移几度秋。
  阁中帝子今何在,
  槛外长江空自流。
  沈河看完了最后一眼。
  然后转过头,没有留恋,没有回望,连一丝波澜都无。
  小炎子早已在外候着,见他出来,一句话也没问,只是默默侧身护在他前面。
  趁紫禁城一片混乱,带着他隐入了浓墨般的夜色。
  远处传来救火的呼喊声、脚步声、铜锣声,纷乱嘈杂地混作一团。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越来越厚的水。
  沈河头也不回,一步一步,彻底走出了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吃人的牢笼。
  朱钦煜——
  我走了。
  再见。
  身后,东厂宫署在冲天火光中崩塌、焚尽。烈焰腾空而起,照亮了半边夜空。
  像一朵巨大的、转瞬即逝的花,开在紫禁城的黑夜里,又迅速被黑暗吞没。
  第373章 仵作的苦谁懂?
  东厂宫署的废墟还在冒烟。
  焦黑的梁柱歪斜着戳向天空,像一只只控诉的手,僵直地伸着,却什么都抓不住。
  朱钦煜就站在废墟中央。
  龙袍的下摆拖在灰烬里,沾满了黑灰,连靴面上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炭屑。
  他浑然不觉。
  周围跪了一地的宫人和侍卫,没人敢上前替他拂一拂,甚至没人敢抬头看他一眼。
  朱钦煜刚跟内阁敲定好计划,以及让李国兴派人去凤阳祖陵寻找证据。
  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要刮冯尽忠三千刀的最后一颗棋子已经落定。
  就在做完这一切的时候,内侍慌张地跑了过来,说是东厂宫署烧了。
  起初朱钦煜还没当回事,烧了就烧了。
  紫禁城的宫殿被烧过很多次,在大月朝根本就是司空见惯的事。
  他甚至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问内侍是哪间宫署走水了。
  直到内侍脸色煞白地补了一句:“扑灭东厂宫署的火势后,找出一具尸体,尸体上面有东厂提督牙牌……还有一串手链……”
  朱钦煜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在了地上,碎瓷四溅,茶水泼了他满袍。
  他从寅时站到了辰时,从黑夜站到了天明。
  足足在那里站了三个时辰,一动没动。
  日头从东边的宫墙后面升起来,一寸一寸地移过废墟,把那些焦黑的断木照得发亮。
  把他的影子从长拖到短,又从短拖到长。
  朱钦煜始终没有挪动过一步。
  他盯着那具从废墟里扒出来的尸身。
  尸身被烧得面目全非,蜷缩成一团,四肢焦黑如炭,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焦黄的骨头,有些地方已经碳化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但腰带上系着的那枚牙牌还在——东厂督主的牙牌,御赐的,烧不坏。
  还有腕子上那串十八子的沉香,烧得只剩下几颗,灰黑的,蜷曲着,但他认得。
  他手上还有一模一样的一串。
  这具尸体,无论是身形还是残留的轮廓,都跟沈小四别无二致。
  是他。
  应该是他。
  朱钦煜慢慢蹲了下来。
  龙袍的下摆铺在焦黑的灰烬上,沾了厚厚一层炭屑。
  他伸手想碰一碰那张已经认不出面目的脸。
  “陛下!”李国兴吓得魂飞魄散,扑上来一把抱住了他的腿,“陛下万万不可!那尸身……那尸身不干净——”
  朱钦煜一脚把他踹开。
  力道很大,李国兴整个人滚出去老远,后背撞在一根半倒的木柱上,闷哼一声,顾不得疼又赶紧爬起来跪好,额头死死抵着地砖。
  朱钦煜蹲在那儿,盯着那具焦黑的尸身,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日头从东边完全升起来,把整片废墟照得发白,久到烟气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更多烧毁的残骸……
  炭化的木柱、熔成一团的铜锁、碎了一地的瓷片。
  久到他身后跪着的那些人膝盖全都麻了。
  有人偷偷换了换姿势,衣料摩擦的声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
  张白安、周立、齐仲华站在后面,埋着头,谁也不敢讲话。
  三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眼神都不敢交换。
  除了张白安,其他人都不知道这具尸体是谁。
  不过就凭皇帝安静到诡异的气氛。
  周立和齐仲华明确嗅到,现在绝不是讲话的好时机。
  于是全都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张三赵六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他们的职责是保护沈公公的安全,没想到却出了这么大个纰漏。
  两人面如死灰地跪在人群后面,深怕呼吸重了一点,就被皇帝迁怒,送去陪葬。
  整个废墟陷入鬼一般的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灰烬底下余烬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能听见远处宫人走动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个蹲在废墟中央的明黄色身影上,落在他微微发颤的肩背上,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
  终于在所有人都快撑不下去。
  肚子开始咕噜咕噜地叫出声,腿软得走不动道,膝盖跪得像是要碎掉的时候。
  朱钦煜才大发慈悲地开口了。
  就说了三个字:“传仵作。”
  李国兴如蒙大赦地站了起来,一分钟都不敢耽搁地派人去传仵作。
  锦衣卫为了提高效率,甚至去抓的是离紫禁城最近的仵作。
  那仵作刚起床,还没来得及伸个懒腰,就被锦衣卫破门而入,像拧小鸡一样把他拧走了,给仵作都吓尿了。
  他以为自己走江湖多年骗人终于被发现了。
  可看锦衣卫这个阵仗也不像是走诏狱的样子。
  锦衣卫穿的是常服,没穿飞鱼服,也没带刑具,倒像是急着找他去办什么事。
  仵作稍微放了点心,心想顶多就是去哪个达官贵人家里验个尸,赚个跑腿钱。
  结果下一秒,锦衣卫直接把他拎进了紫禁城。
  还丢在了皇帝面前。
  卧槽!
  拜托!
  那可是皇帝啊!
  仵作在这里见到了他这辈子都没资格见到、甚至连仰望都仰望不到的大人物。
  内阁阁老、六部尚书、锦衣卫指挥使……
  这些云端上的人物此刻全都站成一圈俯视着他,那些目光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给仵作吓得膝盖发软,话都说不利索了。
  锦衣卫押着他,让他去检查面前那具被烧得不成样子的尸体,确定死因。
  仵作心里叫苦不迭。
  拜托,还不如让他去诏狱呢!
  当着这么多云端大人物的面验尸,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果说错了什么,旁边那位凶神恶煞的锦衣卫的刀就会捅进他肚子里!
  为了自保,仵作硬着头皮假模假样地上去检查了两样。
  mad!
  这具尸体都被烧成这幅鬼样子了,一看就是被烧死的!
  难不成还是咬舌自尽的?
  被勒死的?
  仵作觉得这些大人物脑子有大病。
  他转过身,跪在朱钦煜面前,抖成了筛糠,磕磕绊绊道:“回……回陛下,此人……此人确系死于火灾,吸入浓烟,窒息而亡……”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