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他想了想,又取出一只玉杯,给李系也斟了一盏,殷勤递来:“华洛兄,喝酒?”
  李系痛苦熊猫头。
  大兄弟,你是故意逗我的吧?
  然而裴施无畏眼神清亮,分明是认真的。
  李系明白了。
  这位爷恐怕打小锦衣玉食,出门有侍从随行,进门有下人伺候,撑船摇橹这等粗活,怕是连见都没见过几回,遑论亲自上手。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到底是哪家的金贵公子跑出来闯江湖。
  但很快,他又坐直身体,神色微凛。
  管他是哪家的,他与他非亲非故,更非雇佣关系,纯西行路上的搭子罢了。
  而且要说钱,他李系可比他多得多,要说武力,他们俩也是势均力敌。
  既然同在一条船上,便没有自己出力、他在一旁当少爷的道理。
  李系抬眸,朝他扬了扬下巴:“不喝,你过来。”
  给老子过来干活!
  裴施无畏端着酒杯的手一顿。
  他小心翼翼地觑了李系一眼,声音里带上几分试探:“……你要作甚?”
  李系微微一笑,又重复了一遍:“过来。”
  语气温和,神态从容,偏偏叫人后背发凉。
  裴施无畏盯着那张脸,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心虚,就像是回到了幼时捣蛋被阿娘抓个正着,即将挨打的时候。
  他自然知道李系想让他也来划船出力。
  但问题是,他不想划,他想偷懒。
  然触及李系那双酷似阿娘的瑞凤眼,眸光柔中带刚,一般无二,他心头莫名一颤。
  最终,裴施无畏还是不情不愿地放下酒杯,挪了过去。
  见他老实了,李系眉头微松,总算舒坦了些。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吩咐下一步,身后忽地一沉。
  一道炽热的胸膛贴了上来。
  李系浑身一僵。
  裴施无畏的身量本就比他宽阔些,此刻整个人从背后覆来,宽肩阔背将他整个拢在怀中,严丝合缝,不留半分空隙。
  修长有力的双臂掠过他的手臂,环住他的身子,两只手不由分说地覆上他握桨的手背。
  肤色稍深的手盖在白如羊脂玉的手上,掌心滚烫,指节分明。
  “你干嘛?!”李系被吓得差点从船上原地起飞。
  他下意识就想肘飞裴施无畏,然而裴施无畏力大,一手压住他的手腕,一手扣住他的手背,竟生生将他箍在原处。
  “干嘛?”裴施无畏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低沉慵懒,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散漫和逗弄,“不是给你搭把手吗?”
  说罢,覆在李系手背上的手还故意收紧了些。
  真·搭把手。
  他的气息喷洒在李系耳廓,温热湿润。
  裴施无畏的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频率透过薄薄的衣料,一下一下,清晰地撞在他背上。
  檀香、梨花白的酒气、以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雄性气息,霸道地侵入鼻端。
  李系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太近了。
  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心口的跳动,沉稳有力,仿佛擂鼓。
  李系脑中警铃大作,内心发出尖叫鸡般的爆鸣。
  太给了!
  滚啊!
  他不是给啊!!
  “裴施无畏!”李系嗓音微哑,咬牙切齿道,“放、开!”
  裴施无畏非但没放,反而将下巴抵在他肩头,凑得更近了些,语气无辜又无赖:“不放。不是你让我来搭手的么?”
  他说话时嘴唇几乎擦过李系的耳廓,惹得那一小片皮肤倏然发麻。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李系内力骤然流转,震开他的手,接着反手扣住他的腕子,给了他一个过肩摔。
  然而裴施无畏像匹灵活的狼,被掼飞的瞬间竟在半空中生生扭转身形,双足稳稳落地。
  他非但没恼,反而来了兴致,眸中跃动着兴奋的光,跃跃欲试道:“嘿,华洛兄,你先动的手,可别怪我不客气了!”
  二人便在这一叶渡舟上你来我往地搏了起来。
  拳风呼啸,掌影翻飞,船身剧烈摇晃,惊起两岸水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卧在船头的里飞沙掀了掀眼皮,继续嚼着皇竹草。
  最后还是裴施无畏技高一筹。
  他欺身而上,双臂如铁箍般锁住李系,将人死死箍在怀里,动弹不得。
  “你这个浪荡子!”李系拼命挣动,“放开我!”
  裴施无畏低头,看着怀中人那双泛着水光的瑞凤眼和红透的耳尖,不由挑了挑眉,语气里带上几分真切的困惑:“华洛兄,你怎的如此……扭捏?”
  他歪了歪头,狼眸里闪过一丝不解:“简直跟那深闺里的大姑娘似的。”
  “难不成,你真是个姑娘?”
  ==========作者有话说:==========
  花萝哥:竟有人觉得本阳光开朗大马男是姑娘?可笑!
  第8章 河畔骏马
  “难不成,你真是个姑娘?”
  这话一出,李系气得直接一个头槌撞他脑门上。
  裴施无畏被撞得猝不及防,顿时眼冒金星,箍着人的双臂也松开了。
  李系趁机挣脱,反手揪住他单衣的衣襟,一把将人抡飞出去。
  裴施无畏整个人倒栽在船舱前头,砸得船身一晃,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哼。”李系冷冷剜了他一眼,拂袖转身,重新拾起船桨。
  浪荡子。
  臭流氓。
  不就是不想划船、想当少爷吗?
  不划就不划,他不划,他划!
  就当是为了自己和莎莎。
  等上了岸,他便骑着莎莎自去凉州。这位少爷爱怎么着便怎么着,反正又不是只有他一人能当向导。
  当他李某人稀罕这西行搭子似的!
  船桨入水,哗啦,哗啦。
  溅起的水花带着几分划桨人的怒气,杀气腾腾。
  “哎哟……”裴施无畏慢吞吞地坐起身,揉着额头上迅速鼓起的包,龇牙咧嘴:“华洛兄,你这下手……也忒狠了些……”
  李系充耳不闻,冷着一张脸,一下一下地划桨。
  桨叶破水的频率又快又急,像是恨不得要将这河水劈开两半。
  裴施无畏望着那道绷得笔直的背影,心里“咯噔”一声。
  完了。
  做过火了。
  他缩了缩脖子,悄悄爬起身来,狗狗祟祟地凑过去,放轻了声音试探道:“华洛兄……你、你生气了?”
  李系不鸟他。
  坏了,真生气了。
  裴施无畏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呜咽,那双狼眸褪去了平日的锋芒,变得又圆又软,像只做错事后耷拉着耳朵的大狗。
  “对不起……我方才不是故意的……”他小心翼翼地挪近些,伸出手,捏住李系的衣角,轻轻摇了摇。
  动作讨好,姿态卑微,哪里还有半分方才那个嚣张跋扈的红衣郎君的模样。
  李系心烦意乱地挥了挥手:“一边儿去。不愿帮忙也别来帮倒忙。”
  裴施无畏见他像赶苍蝇似的挥手,攥着衣角的指节一僵,瞳孔微微震颤。
  若换做旁人敢这般对他,即便是他有错在先,也早一刀劈了过去。
  可此刻,他非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生出一股莫名的慌。
  他竟然怕李系真的不理他,然后和他分道扬镳。
  真是奇怪。
  他们分明只认识了不到三天。
  裴施无畏抿了抿唇,幽幽地望着那道不肯回头的背影,心底生出一丝委屈。
  他裴啸之什么身份?
  凉州裴氏,世镇河西,掌漠北五十万戍边龙武军,震慑西域群戎。说一句河西土皇帝,也不为过。
  他自幼只需读书习武、领兵打仗,何曾屈尊降贵做过这等粗活?
  况且他本就不会划船。承认自己不会,已是够没面子了,难道还要他再出丑一回,来印证自己无能不成?
  而且……
  他悄悄瞥了一眼李系。
  虽说听闻中原男子面皮薄,可谁知竟薄成这样,碰都碰不得!
  不就是贴近了些么,至于反应这么大?
  华洛兄虽然身材好,手感也好,但他们同为男子,又不存在什么授受不清。
  裴施无畏腹诽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李系如冷玉雕琢的侧颜上。
  眉峰似剑,眼尾微挑,鼻梁高挺,薄唇轻抿。
  即便是在生气,那张脸也好看得紧。
  裴施无畏心口莫名漏跳了一拍。
  ……好吧。
  是他想偷懒故意耍赖,有错在先。
  面子虽重要,可同道之人少有,而势均力敌的知己,更是可遇不可求。
  他长这么大,头一回遇见这般惊艳之人。
  若能得此一友,还有什么放不下的?
  罢了,且哄哄他。
  裴施无畏向来是个想到便做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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