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别跟我讲大道理,”陶旎再次深呼吸,挤出一个笑容,大叫,“好哇,原来是你干的!”
  脑海中,吴嘉淼也轻松地笑了。
  “蝴蝶结还给我!让我可怜的熊恢复美貌!”
  话音刚落,眼前灯光陡然又亮了几分。
  花园仍沉浸在冬夜深处,空气冷冽,花与树,还有那些枯槁的枝条好像都沉睡了。
  夜被折叠。
  可就是在这样的寂静里,传来一声轻巧的水流声,好像夜风穿过遥远的山谷。
  “吴嘉淼......”
  话音未落。
  砰!
  骤然明亮的喷泉中央,数不清的细密水柱齐齐腾空,好像被陡然释放的透明月光。
  中央的星环开始旋转了。
  那些水柱腾空之后被打散,变成更为缥缈的水雾,包裹住那星环,化作银白色的星屑。
  宇宙开始缓慢苏醒。
  沉睡的恒星重现。
  陶旎即便看过一次,却还是被此刻猛烈的浪漫激出了热泪。
  那光掠过雪松的顶端,拂过山茶的叶子,与花园中数不清的地灯相互交错,仿佛此刻的星夜喷泉不再只是一处景观,而是真的变成星辰天幕,纤悉无遗地,把整座花园一点一点纳入其中。
  此刻,陶旎身处寂静宇宙的深处。
  而恒星,在她的身体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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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50红包~
  第9章
  “吴嘉淼。”
  【嗯。】
  “你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
  陶旎再次抬手。
  浩瀚的银白之中,冷水化雾,比高中校园里晨间的雾更汹涌磅礴,落在手背上很快就结成不规则的水珠。
  像是眼泪。
  陶旎擦擦手,又抹一下眼角。
  没来由也没去处的冷与热,所有“眼泪”都尽数蒸发。
  【你哭什么?】
  “触景生情,你懂什么,”陶旎再次想起之前同事对这喷泉的夸张比方,现在看来其实也蛮有道理,“真的好美,是不是?”
  没有回应。
  连同陶旎的上一个问题,吴嘉淼通通以沉默作答。
  ......
  回到家,简单整理一下今日工作内容,上交日报,随即洗漱准备睡觉。
  婚策的工作相对自由,除了极必要情况要到公司去,其余时间可以自行安排,不过再自由,也要围着客户转。陶旎在睡前接到客户消息,对方要求明天中午见面,聊一下宴会宾客座次。
  重新打开电脑,陶旎看着文件夹里改动至第十三版的座次表,顿感三叉神经胀痛。
  冰箱里最后一罐果啤,被她拿来敷额头,整个大脑如同被塞进冰箱速冻层,稍等片刻,再咔嗒打开,以嗤嗤拉拉的浓密酒花给大脑解冻。
  如此一个流程,混沌的思绪会变得稍微清明。
  【又不是夏天。】
  沉沉男声披上一层模糊滤镜,哔哔啵啵,是啤酒泡泡涨破的声响。
  “解压方式而已,再说,牛马拉磨还分什么春夏秋冬?”陶旎抿一口酒,停住。
  看看易拉罐身,上面硕大一颗新鲜荔枝。
  显眼的限定字样,她上周去超市看到在打折,随手买的。
  现在早不是荔枝的季节,距离下一个荔枝季也还遥远。
  陶旎盯着那限定两个字,忽然感到低落,替这罐酒。或许所谓限定,在属于它的季节是卖点,过了季,就成了被清进特价区的理由,自此蒙上一层灰扑扑的翳。
  除非有人把它从货架深处扒拉出来,然后仔细看看,它是否已经过期。
  ......
  一罐啤酒没喝完。
  这个夜晚也还没有结束。
  陶旎为座次表挠头的时候,妈妈发来微信,一个小猫探头的表情包。
  陶旎回了一个,累成鼠饼。
  然后没隔几秒,就接到了妈妈的视频电话。
  电话接通,屏幕露出妈妈敷着面膜纸的上半张脸。
  “十二点了,你还不睡觉?总熬夜身体要不要了?”
  妈妈语气很冲,可是分明电话那边,家里灯光也还大亮着。
  “你跟我一样吗?我又不用上班,刚看完电视剧,发个消息给你,谁知道你真就没睡......哎?我为什么看不见你的脸?”
  陶旎找来支架把手机支起来,放在电脑旁边,眼睛仍盯着电脑,敲字不停。
  “妈妈,你要是再钓鱼执法,我以后都不回你消息了。”
  “你敢!”陶妈神采奕奕,“你在干嘛?还在工作?你们公司不是挺清闲吗?以前没见你加班啊。”
  陶旎刚想吐槽几句难搞的客户,千头万绪的婚礼,要催结很多遍的尾款......话到嘴边急急停住。
  吓死人,差点露馅儿。
  “现在哪里有清闲的工作。”陶旎保持语调平稳。
  “当时让你考公你不考。”
  “我亲爱的妈妈,纠正一下误区,你以为上了岸就轻松,我几个上岸的同学都累成什么样子。”
  “那也比你现在强,你就该听我的。”
  “我进这家企业已经是听你的了。”
  “你又顶嘴??”
  陶旎的手指悬于键盘上方,停了停。
  闭了下眼,深呼吸。
  很久才按下下一个字母。
  “有正事跟你说,”陶妈开始发布指令,“下周末,你化化妆,穿好看点,跟我出去吃个饭。”
  陶旎听闻话茬不对:“和谁啊?这么隆重。”
  “给你介绍个男朋友。”
  “......”
  陶旎缓缓将脸移出屏幕,然后对着空气呲牙咧嘴无声尖叫,宣泄完了才将脸挪回来。
  “能不去吗?”
  “不能。”
  “我暂时没有恋爱的打算,我原以为我的妈妈和别人妈妈不一样,支持自己的女儿自强独立先搞事业,没想到啊没想到......”
  “你少给我戴高帽,你妈我不吃这套,”视频电话那边,电视声音响了起来,又杂又乱,“我当然支持你搞事业,问题是你事业也没搞好啊,到现在也就是个最基层的业务员,你虚岁三十了......”
  陶旎要昏迷了:“妈,有一下子虚四岁的吗......”
  “我说什么你就听着!”
  ......
  啤酒功效已过。
  头疼之势卷土重来,越发严重。
  陶旎侧身,躲避镜头,喝光最后一口啤酒,小心翼翼把易拉罐放进垃圾桶,不造成任何一点可疑声响。
  然后。
  彻底保持静默状态。
  这是一直以来的习惯,也是从小到大的求生之道,面对妈妈的强势,陶旎深知反抗无用,干脆就省省力气,不论大事小情,妈妈刺刺不休,她就左耳进右耳出。
  也不怕错过什么有效信息,反正真正重要的,妈妈会反反复复地强调,直到确保她的每一根神经都接收到信号。
  比如这周末的邀约。据说是家中某个亲戚帮忙介绍的,男方一表人才,家境工作都相当。
  再比如,陶旎是如何如何平凡普通,除了脸蛋姣好和这份工作尚能拿得出手,其他方面简直毫无亮点,所以不要眼高于顶。
  陶旎努力克制自己时不时显形的痛苦面具,以尽量轻松的语气:“妈妈,有你这么贬自己女儿的吗?”
  “你以为我爱听?我闺女我说可以,别人说不行,所以我当场就怼她了,把她怼得都接不上话,”陶妈揭掉面膜撇到一边,动作豪气。
  陶旎隐约能猜到下一句的转折:但话又说回来......
  果然被她猜中。
  “......但话又说回来,忠言逆耳,真话都是不好听的。我是你妈,除了我没人再跟你推心置腹说实在的了,所以你要听妈妈的......”
  陶旎反反复复修改座位表,几个区分座次的鲜艳色块在电脑上泛出让人眼晕的荧光。她合起电脑休息眼睛,片刻后再重新来过,如此几番之后,好言相劝环节也总算结束,电话那边终于挂断。
  陶旎精疲力竭,出于负责心态,趴在桌面给妈妈发去三个字:我不去,别安排。
  然后如同抛手雷一样将手机丢到床上,不敢看回复。
  房间很安静。
  静到都忘记这屋子里还有另一个人。
  陶旎支起东倒西歪的身子,对着空气说话:“看了好大一场笑话,开心吗?”
  许久,吴嘉淼淡淡:【什么?我刚睡着了。】
  陶旎忍不住笑。
  倒也不用这样,你也太假了。
  再说,从小到大我都是这样被教育的,你又不是第一次见。
  “要是在别人面前这样挨爸妈训,我会觉得难堪,但如果是你,就还好。”
  冰啤酒喝完,冰凉余韵散尽,冬日室内空气燠暖柔和,重新侵占每一处角落。
  脑海中男声也变得柔软了点。
  【阿姨一点没变。】
  “反正周末我不会去的,大不了撒谎说我加班。”陶旎能做出的表情只剩苦笑,“我不想瞒着她,我不想欺骗,可是当沟通无用时我只能先斩后奏......不对,绝大多数时候我连沟通都不敢,因为知道即便沟通的出发点再平和,最后也一定是以被压迫、被训斥、被贬低作为结尾。我不敢说辞职的事,也是这个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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