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是爱吗?
还是仅仅因为应亦淮是这世间唯一对他好的人,所以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死死不肯放手?
若是这样,他配对应亦淮说爱吗?
他曾对应亦淮那些出了错的恨意,若是应亦淮知道了,会原谅他吗?
痛苦不减反增,心火灼烧。
冰室寒冷,佘寒序却濒临走火入魔。
佘寒序低吼着,一拳砸在了冰壁上。
他到底凭什么说自己爱应亦淮?
他明明是差点害死应亦淮的人。
佘寒序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指节。
血珠渗出来,在寒气里微微凝固,指缝间留下了丑恶狰狞的血色冰碴。
如同残暴邪佞的恶兽亮出了爪牙。
佘寒序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也许他根本不爱应亦淮。
只是前世的仇人死了,他需要一个新的人来寄托扭曲到极致的执念。
恰好应亦淮出现了,恰好应亦淮待他那样好。
所以卑贱如他,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对前世的恨、对温暖的渴求、对被爱的幻想,全都投射到了应亦淮的身上。
这哪里是爱。
这分明是病。
佘寒序垂眸替自己上药,暗下决心。
再给自己三年时间。
接下来这三年里,不许再想起应亦淮。
如果想了,就在墙上划一刀。
三年后看看这面冰壁,或许就知道答案了。
第53章 一百三十七条债
佘寒序挑了最平整的一块冰壁,用不咎剑的剑尖轻轻划下了第一条线。
然后他回到冰室中央,重新盘腿坐下。
闭眼,调息。
第一天,他没想起应亦淮。
第二天,冰室上也没有出现新的刻痕。
第三天,他练剑时,想起应亦淮被鹤风长老讥讽“烂泥扶不上墙”时,脸上讪讪的笑。
墙上多了一道。
第四天,他想起初见时,应亦淮明显被他吓到的模样。
又一道。
第七天,他想起应亦淮站在铁笼前,用长老玉佩换狐妖的背影。
又是三道。
第十天,他囫囵咽下一颗辟谷丹,想起了应亦淮为他烤制的那些点心。
还没来得及吃,如今早就被冻成了冰碴子。
又是两道。
短短一个月,冰壁上的划痕已经数不清了。
越想控制自己不想,就越是忍不住去想。
应亦淮像是长在了他的脑子里,拔不出,剜不掉。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都能拐弯抹角地想起应亦淮。
应亦淮给他温的牛奶、应亦淮与他一同修行的剑术、应亦淮抱着冰狼傻笑的模样。
一年后,佘寒序拼尽全力,终于做到一整天都不想起应亦淮。
代价是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冰室的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种空白,比任何苦楚能难熬。
再后来,佘寒序不受控地回想起更多细枝末节。
应亦淮笑起来的时候,鼻梁上那颗鲜红的小痣会微微皱起。
应亦淮整理偏殿的时候,喜欢哼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古怪的调调。
最后,佘寒序再次想起应亦淮在拜师礼上说的那句:
“愿用我的性命,护你此生平安顺遂”。
说这话的时候,应亦淮一袭红衣如烈焰,在夕阳余晖中灿烂夺眼。
佘寒序靠在冰壁上,仰头看着刻满了整间冰室的划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把脸埋进掌心,哑着嗓子笑了几声。
笑到最后,泪水渗出指缝,滚烫着砸落在同样刻满划痕的地上。
三年。
他对应亦淮的思念,密密麻麻划了满墙。
他根本没有办法不想应亦淮。
不是什么执念、什么敬重、什么该死的“病”。
只因为那个人是应亦淮。
那个笨拙的、瘦削的、却愿意用命护着他的傻子。
有些人,一眼惊鸿,此生难忘。
时间不是解药,反倒成了最好的证明。
他就是爱他。
佘寒序走到刻着最初那道划痕的冰壁前。
他手握斩仙刀,用刀尖在冰壁上郑重地刻下了那个名字。
然后,时隔三年,他再次转身走出了冰室。
外面是漫天的雪。
这是应亦淮前往秘境的第七年。
*
佘寒序开始在十二长老面前露面。
起初只是在鹤风长老与掌门见面时,远远地朝鹤风长老行个礼。
鹤风长老每次见到他都脸色铁青,但终究没有拔剑相向。
青珩长老倒是不避讳他,甚至主动让他来青珩峰帮忙整理药柜。
后来,玄银长老也邀他去剑冢里,试试不咎剑如今的锋芒。
佘寒序知道,这是各位长老在试探他,也是在给他机会。
他抓住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掌门最后给佘寒序的处置是,给当年被他和不咎剑伤过的弟子,一一俯首赔罪。
一百三十七人。
第一个被佘寒序找到的,是明珏峰的一名弟子。
他当年被不咎剑斩断了左臂,虽说后来青珩长老用仙草给他续了骨,但每逢阴雨天,断骨处还是会隐隐作痛。
佘寒序跪在他面前的时候,那弟子愣了很久。
然后狠狠啐了他一口:
“滚!别在这儿脏了我的眼!”
佘寒序没有动,低着头说:
“我知道道歉无用,但我欠你一个交代。你想要我怎样偿还?”
弟子冷笑:
“偿还?好啊,你把你的左臂也割下来一次啊!”
佘寒序微微颔首:“好。”
不咎剑出鞘,血色寒芒闪过。
佘寒序的左臂齐根断在了雪地上,殷红血梅在白雪上盛放得凄艳。
变故陡然,那弟子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回过神,他狠狠地低咒了一声:
“真够狠的,不愧是畜生。赶紧滚,别死在我们明珏峰!”
佘寒序抱着自己的断臂,去了青珩峰。
青珩长老早有预料似的,取出一份仙草,接上了佘寒序的断骨,低声说:
“疼也忍着。当年你作乱剑宗,那些弟子便是这般疼的。”
佘寒序紧咬着齿关,用力点头。
第二天,佘寒序拖曳着还没重新长好的手臂,寻找下一个人。
第二个弟子当年筑基中期,被不咎剑的剑气扫中后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看见佘寒序的时候,那弟子吓得浑身发抖:
“你还想再杀我一次吗?”
佘寒序安静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我是来道歉的。”
说完,不咎剑出鞘,剑气砍向了佘寒序的后背。
佘寒序皱眉闷哼,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
那弟子吓得不轻,赶紧送阎王似的把佘寒序送出了山门。
就这样,佘寒序继续依次寻着。
一个一个地跪,一个一个地赔罪。
有人打他,有人骂他,有人往他脸上吐口水。
他全都受了。
他当然要受着,本就是他当年的罪过。
更何况,他是应亦淮此生唯一的弟子,他不能让应亦淮为他蒙羞。
后来,也有人原谅了他。
原谅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总与应亦淮有关。
第七年的冬夜,最后,佘寒序去拜访那位当年被妖气伤得最深的弟子。
那人早就预料到佘寒序会来,竟然煮了一壶茶等待着。
佘寒序沉默着跪下。
一炷香的时间后,这弟子笑着,扶起了佘寒序。
弟子神色怅惘感慨:
“青珩长老曾说,若不是你师尊当年给了他那么多灵药,我的伤没那么容易好。”
佘寒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弟子笑着:
“我相信凡事皆有缘法,福祸相依。你的妖气胁迫与流云长老的灵药抚慰,一同助我突破了瓶颈期。
“或许你不记得,但我是与你同年拜入师门的。
“当年我资质平庸,是流云长老安慰我,让我留在了剑宗。后来择剑礼,也是他对你说的那番话,鼓舞我留了下来。
“旁人曾对流云长老有多少质疑,我并不理会,我只相信我眼中的流云长老。
“他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徒弟,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
“我原谅你了,以后好好修行,别辜负了你师尊。”
佘寒序红着眼眶重新跪下来,磕了个头。
这是第一百三十七人。
至此,佘寒序终于用自己的方式,偿还了当年的债。
第54章 心魔中的应亦淮
第八年,佘寒序重新拿起不咎剑,走出冰室,在逍遥峰后山修行。
玄银长老偶尔来指点剑术,说“我让你从剑冢里带走了不咎剑,我得对你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