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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做客 不敢让本宫

  第44章 做客 不敢让本宫
  朱雀大街上, 载着秦式微的侯府马车直直往皇城而去。
  进宫小住,这四个字落在齐夫人耳中时,她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便沉了三分。不是不愿让式微进宫, 是太过突然。
  圣人亲自派了高峯来接,天威当前,纵然有一千个不放心, 也只能咽回去,吩咐侍女赶紧收拾衣物, 又拉着秦式微的手叮嘱了许多话,方才亲自送她上了马车。
  千兰跪坐在车帘旁, 替秦式微斟了一盏茶,秦式微接过, 缓缓喝了一口。
  “千兰, 你可曾见过皇贵妃?”
  千兰摇头。她虽是家生子,可秦韫素进宫时她年岁尚小,后来皇贵妃与秦家往来极少, 连年节祭祀也只是派内侍回府递一份礼单。
  秦式微垂眼看着茶水里浮沉的一片叶梗。皇贵妃与秦家关系冷淡, 这倒不让她意外。
  从瑞王妃别苑那日,孙姑姑来祠堂代皇贵妃上香时说的那番话便听得出来。
  不过霍嶂那日在书房里说的话,倒是另一番意味。他说圣人纳了秦韫素,是为了辱及他。若此言不虚, 那当年之事便又是一重纠葛。皇贵妃待秦家冷淡, 待她母亲的旧怨更深, 可这回偏偏圣人让她这个秦令华之女进宫抚慰皇贵妃的思家之情。
  秦式微心底盘算着,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搁下茶盏,重新靠在引枕上, 望着翻动的车帘外隐隐约约的宫城飞檐。
  进了皇城,一路有高峯在前头开道。作为圣人身边最亲近的内侍,车马行止、侍卫盘查,到了他嘴里不过三两句便都交代妥帖。
  到了内宫门前,马车不能再进,秦式微踩着脚凳下了车,抬眼便望见宫门内已经备好了一顶软轿。软轿是靛蓝色的轿帷,轿杠漆得锃亮,轿旁立着四个抬轿的内侍,垂手敛目,站得齐齐整整。高峯抬起拂尘,指了指那顶软轿,正预备请郡主上轿。
  便在这时,另一行人也从宫道那头过来了。领头的是个穿靛青宫装的妇人,身后跟着几个抬软轿的内侍,脚步轻快,转眼便到了近前。秦式微认得她,是上回在秦家祠堂代皇贵妃上香的孙姑姑。
  孙姑姑的目光先落在那顶靛蓝软轿上,微微一凝,旋即面上便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上前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她的腰弯得比上回在祠堂时更恭谨了几分,声音不高不低,“娘娘得知圣人请了郡主进宫,很是高兴,特地遣奴婢来接郡主。不曾想高内侍也备了软轿,倒是奴婢来得不巧了。”
  高峯心里暗暗叫苦。他隐约猜的圣人的意思是先把郡主接到承明殿——圣人想先见一见这位明昭郡主,因而才派了他亲自去侯府宣旨。
  可这话没法当着孙姑姑的面说,更不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一来,圣人并未明发谕令,他只凭揣摩上意行事,若搬出圣人来压皇贵妃,传回去便是轻狂。二来,皇贵妃如今怀了龙嗣,太医每日请平安脉,阖宫上下谁不知道章台宫才是眼下最要紧的地方?
  他心思转得极快,面上的笑意纹丝未变,只将拂尘从左手换到右手,朝孙姑姑微微颔首。“都是本分。既然姑姑来了,奴家便先回承明殿复命了。”
  说罢朝秦式微又行了一礼,便带着抬轿的内侍沿着来路退了回去,靛蓝色的轿帷在宫道转角处一晃,便不见了。孙姑姑目送了一瞬,面上的笑意没有半分变化,回过头来对着秦式微又是一福,抬手虚引。
  “郡主,请。”
  秦式微稍稍欠身,便上了这后来的软轿。
  章台宫坐落在皇城西侧,离御花园只隔了一道宫墙,是后宫中数一数二的轩敞所在。软轿从侧门进去,穿过两道垂花门,又绕过一座太湖石叠成的假山,方才在偏殿前落下来。
  她掀帘下轿时,正望见正殿的飞檐在日光里泛着沉沉的琉璃色,檐角悬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地响,声音碎碎的,像一把珠子撒在冰面上。廊下立着两排宫女,靛青宫装一色簇新。窗棂上糊着的是江南进贡的蝉翼纱,薄得透光,被风一拂便微微鼓起又落下。
  孙姑姑并没有引她去正殿,而是径直将她领进了偏殿。偏殿的陈设也颇为雅致,紫檀木的案几擦得光可鉴人,架上搁着几卷书,窗前一只青瓷花瓶里插着新折的栀子。
  孙姑姑亲自替她打了帘子,请她在窗下坐了,方才开口道:“这几日娘娘身子不适,心情也有些烦闷,不愿见人。郡主先在此处住下,等过几日娘娘身子好些了,便送郡主回侯府。”
  秦式微听着,倒有几分意外。意外之余,又觉得在情理之中。
  她这位姨母果然直接得很。不想见便是真的不想见,连客套的虚礼都懒得走一遭。这样也好。若是当真让她去正殿对着皇贵妃行大礼、说些言不由衷的话,她反倒不知该拿什么神态去应对。
  “好。”她应得干脆。
  孙姑姑不由得诧异看了她一眼。她原以为这个年纪的小娘子骤然被召进宫,姨母不肯见,难免惶恐不安,或是委屈,或是哭闹。可眼前这位明昭郡主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窗下,随手拿起了架上搁着的一卷书,翻了翻,又搁回去,面上既没有委屈,也没有惶然,倒像是真的打算在这里住几日便回家去。
  如此也好。
  孙姑姑暗暗松了口气,退了出去。
  正殿里,皇贵妃秦韫素正坐在窗下的案前。她穿了一身家常的秋香色褙子,料子是极细的暗花缎,发髻只松松挽着,簪了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面前的案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经,书页边角微微卷着,显然已翻了许多遍。
  窗外的日光透过蝉翼纱落在她脸上,把她本就白皙的面色映得几乎透明,眼下隐隐有几分青色,是被孕初的倦意浸出来的,倒衬得那双桃花眼愈发深静。
  孙姑姑进来时,秦韫素正翻过一页书。她将方才宫门口的事一五一十地禀了,说到高峯备了软轿预备接郡主去承明殿时,秦韫素的目光从医经上抬了起来。过了片刻,她忽然冷笑一声。那笑意极短极轻,孙姑姑屏住气,这位主子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什么话也没有。
  孙姑姑便也不再多言,只垂手立在一旁。窗外有风穿进来,把案上的医经吹得哗哗响了几页,秦韫素伸手按住,手指压在书页上,没有再翻。
  太医院的人来得极准时。
  每日巳时三刻,太医江郎寿便会带着医女进来请平安脉。
  他一进门,皇贵妃便搁下了手里的医经,由医女搀着在榻上歪了歪身子,伸出手腕来。江郎寿在腕下垫了一只小小的药枕,三根手指搭上去,垂着眼,眉间微微拢起来。
  过了片刻,江郎寿收回手,面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退后半步,躬着身道:“胎相尚稳。不过娘娘这几日饮食上似乎有些出入,有几味相克之物混在膳食里,虽量不大,日子久了只怕于胎气有损。”
  秦韫素的目光从栀子花上收回来。“哦?”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喜怒,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有人要害本宫?”
  江郎寿垂着眼,一个字也不敢接。他从前在民间行医时便知道,大户人家的后宅尚且争斗不休,何况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宫城。有些话他能说,有些话他不能说。他说“相克之物”,便已经是说了该说的。
  秦韫素看着他,没有追问。她转过头,对孙姑姑道:“章台宫上下,细细地查。”她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倦意。又转回来,对江郎寿道,“有劳江太医开个化解的方子。”
  江郎寿应了。他退出去时,还是照常留下了医女给皇贵妃按头。
  皇贵妃自从有孕以来便犯了头疼,江郎寿开的方子只能缓解,不能根治,倒是这医女的一双手比汤药还管用几分。秦韫素便由医女搀着往内室走,孙姑姑送江郎寿出去,折回来时面色比方才沉了些许。她附在秦韫素耳边低声道:“江太医去承明殿了。”
  江郎寿并非太医院的正经太医,而是圣人为皇贵妃从民间寻来的,倒有几分真本事,居然在他的调养之下,皇贵妃真就有孕了,不少其余妃嫔求着圣人想请这位江太医给自己瞧瞧,可圣人都一一拒了,并且每回诊过脉,他都要去承明殿向圣人禀报皇贵妃的脉案,这是圣人的吩咐。
  秦韫素似有似无地应了一声,由医女扶着在榻上躺下。帷幕一层一层落下来,把外头的日光滤成朦朦胧胧的暖黄色。医女跪在榻边,十指浸过药汤,带着微微的苦香,从她的太阳穴慢慢揉到风池。
  “这个还有用吗?”秦韫素的声音从帷幕里传出来,低低的。
  医女低着头,手指没有停。过了片刻,帷幕里才传出她压得极低的声音。孙姑姑挥退了内室里伺候的其余人,只自己立在帷幕外,她没有刻意去听,只是垂着手望着窗台,目光平平的。
  过了许久,帷幕里传来秦韫素的声音,比方才又轻了几分。医女的声音稳稳地从帘缝里传出来:“奴婢定会尽心竭力。”
  偏殿这边,秦式微住得倒比预想中舒心许多。这偏殿虽不大,却样样齐全,紫檀木的书案正对着窗,案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架上搁着几卷杂书,从《水经注》到《齐民要术》都有,倒像是知道她爱看什么。
  殿中伺候的宫女进退有度,不该说话时绝不多嘴,该添茶时不用吩咐,分寸拿捏得比侯府的奴婢还要老练几分,甚至不去争秦式微身边之事,只听着千兰吩咐,住了一日下来,倒也没什么不自在。
  不过皇贵妃也当真没有见她。
  第二日午后,秦式微用过午膳,伏在窗下的书案前把课业写完,搁下笔,正拿帕子擦着指尖沾的墨渍,便听见殿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有闷响,中间还夹着几声被堵住了嘴的呜咽。
  她抬起眼,隔着窗棂便看见好几个宫女被内侍押着往外拖,皆是章台宫里伺候的人。里头有一张脸她认得,是偏殿里专司奉香的宫女,昨夜还替她往香炉里添过一勺沉水香。
  孙姑姑打了帘子进来,是来给她送衣物的,见她望着那边,便上前几步,宽慰道:“不过是几个犯了错的奴婢,郡主不必挂心。改日再给郡主送些新的来。”
  秦式微看着那些被拖走的人,问道:“她们被送到哪里去?”
  孙姑姑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掖庭狱。”
  秦式微便没有再问了。孙姑姑退下后,她转过身来,对着千兰低声道:“去打听一二。”
  午憩时分,千兰轻手轻脚地掀了帘子进来,附在她耳边道:“娘子,是直接送到司狱去了。”
  秦式微皱了皱眉。她知道司狱。那是武德司直接管辖的地方,专司宫城防务与禁中诏狱。
  送入司狱,便不是后宫自行处置的罪过,而是圣人亲自下令过问的事。这章台宫里,到底发生什么了?
  她思来想去,也只能想到一种可能。一个深受帝王宠爱、家世也颇有一争之力的皇贵妃,她的亲子,得是多少人的眼中钉。
  她放下手里的书卷,望着窗外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宫道,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千兰见她眉间微蹙,低声道:“娘子放宽心,宫里的事总是宫里的事,牵连不到您身上。”
  “但愿如此。”
  只不过显然只是希望。
  入宫的第三日,皇贵妃午歇睡熟之后,孙姑姑亦是不在。廊下的蝉鸣一声长一声短,秦式微正伏在案上翻那本《齐民要术》,便听见殿门外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
  门帘挑开,进来的是个穿靛蓝宫装的掌事姑姑,不是孙姑姑。她端端正正地朝秦式微行了一礼,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
  “明昭郡主,皇后娘娘有请。”
  秦式微抬眸,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这位姑姑,又扫向她身后那几名垂手而立的宫婢。这位姑姑笑容温厚,礼数周全,可那双眼睛从进门起便没有离开过她的脸,那几名宫婢亦是屏息凝神,看似恭顺,落点却隐隐封住了她起身的去向。
  这哪里是请,分明是带。
  她心头微沉,面上却不显,只搁下书卷,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来。
  “皇后娘娘召见,原不该推辞。只是皇贵妃娘娘前两日嘱咐我替她抄一卷佛经,今日的功课还没做完。若姑姑不嫌弃,容我抄完了这一卷,下回定随皇贵妃娘娘一同去长秋宫拜见皇后娘娘。”
  这话说得客气,台阶也给足了。
  这位姑姑面上的笑容纹丝未变,倒是她身后一个穿靛蓝宫装的年轻宫女先皱了眉。那宫女看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一张利索的瓜子脸,眉峰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直直的,毫不避讳。
  “郡主这话,奴婢斗胆驳一句。”她的声音又清又脆,像一把新磨的剪子,“按宫律,命妇入宫,本就该先往后宫拜见中宫娘娘。皇后娘娘宽慈,念及皇贵妃娘娘有孕在身,又思念家人,便不计较。昨日娘娘遣人来请过一回,皇贵妃娘娘说身子乏,郡主要贴身伺候,皇后娘娘亦是宽让,可今日饶姑姑亲自来请第三回 ,郡主还要推辞——这若是传出去,旁人说郡主眼里没有中宫,郡主的声名也不好听。”
  她说得有理有据,语气却不算好。
  等她最后一个字落下,饶姑姑才不轻不重地呵斥了一声:“放肆,谁教你这么跟郡主说话的。”又转过头来,对着秦式微微微欠身,面上重新堆起那副温厚的笑意,“郡主莫怪,这孩子嘴快,回去奴婢定好好管教。只是郡主今日若得空,还是随奴婢走一趟的好。皇后娘娘备了茶点,只等郡主过去说说话。去去便回,耽误不了抄经的工夫。”
  秦式微垂着眼睫,心想恐怕那宫女说的话才是饶姑姑真正想说的。借旁人的嘴说出来,自己再唱白脸。
  只是今日这遭确实是第三回 了。都说事不过三,她再拒,便不是不给饶姑姑面子,是不给中宫脸面。就怕是给了旁人筏子,最后祸端又要落到自己这位得宠的姨母上。
  她不着痕迹地往殿门外看了一眼。廊下空荡荡的,蝉鸣一阵长一阵短,几个面生的内侍立在阶下,孙姑姑迟迟未来。也不知是当真被支开了,还是消息根本递不进去。
  她收回目光,面上重新挂起笑来。“容我收拾一番。”
  饶姑姑也没有走。她就那么站在殿门口,目光安安静静地落在秦式微身上。
  秦式微换了一身见客的衣裳,又让千兰替她重新拢了拢头发,磨蹭了好一阵,饶姑姑始终立在原地,连站姿都没有换过。她便知道今日这一趟是躲不过去了。她对着铜镜最后理了理衣襟,腕间的念珠在袖口里微微晃动,菩提子贴着皮肤,温温的,凉意早已被体温焐热了。
  长秋宫正殿比想象的更加端肃。
  殿中焚着沉水香,香烟笔直地升上去,在殿顶聚作一团淡青色的云。
  方皇后的宝座设在正中,明黄的锦缎椅搭上绣着规规整整的翟纹,一针一线,密得透不过气。
  下首坐着几个宫装丽人,莺莺燕燕,环佩叮当。秦式微一眼扫过去便认出了几张脸——赵淑妃坐在左首第一,穿一身绛紫宫装,英气勃发,端着茶盏的姿态也带着几分将门女儿的利落。贤妃坐在她对面,石青色宫装衬得她愈发温婉端庄,唇角含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任淑仪安安静静地坐在贤妃下首,手里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茶汤里,像是殿中的热闹与她全不相干。下首还散坐着几个年轻些的妃嫔,年轻娇嫩,珠翠满头。有一位穿着海棠红宫装的,瞧着不过十七八岁,生得极娇艳,正拿团扇掩着半边脸,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正往秦式微这边打量。
  好在秦式微早有准备。她早就让千兰去找孙姑姑搭话,一来二去便摸清了大半个后宫的底细。
  此刻她走上前去,从方皇后开始,一个一个地拜见,既不显得热络太过,也不显得疏远失礼。
  方皇后微微颔首,道了声“不必多礼”,赐了座。赵淑妃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贤妃倒是笑得最是慈爱,拉着她的手夸了几句“模样好,气度也好”。任淑仪只是微微笑了笑,便又垂下眼睫。那个穿海棠红的柯美人倒是最热闹的,团扇掩着嘴,笑道:“原来这就是明昭郡主,好个齐整的人儿。”
  秦式微一一应了,在末席坐下来。茶盏捧在手里,一口也没有喝。
  接下来的闲聊倒是有趣。贤妃问她来京后可还习惯,赵淑妃问她平日在府里做些什么,任淑仪问她可曾读过什么书。
  一个接一个,句句都是关心,字字都是慈爱。
  可秦式微听着听着便觉出不对来。所有人都在问她来京之后的经历——住处可好,饮食可惯,平素与哪些闺秀往来。竟没有一个人提到她母亲。
  一个字都没有。仿佛她这个明昭郡主天生便在永兴侯府里。她心里转着,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端着那张挑不出毛病的浅笑,答得滴水不漏。
  “蒙舅父舅母照料,一切都好。”
  “京师的花样的确比南边多些,光是纱料的花色便看不过来。”
  “平日在府里跟着二姐姐学掌家,闲时读些杂书。”
  “与各府的闺秀们走动不多。”
  问一句答一句,不多说一个字,不少说一个字。
  眼看问了半日什么也没问出来,坐在末席的柯美人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娇嗔的颤音:“昨日章台宫的事,可真是吓人。妾身昨几个从御花园回来,正撞见那些内侍押着人往宫道那头走,好几个宫女呢,嘴都堵上了,只听见呜呜咽咽的声音。这宫里多久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了,也不知是犯了什么滔天的罪过。”
  秦式微这才明了了。怪不得今日长秋宫这般热闹。昨日章台宫拖走了那么些人,直接送去了司狱,阖宫上下都在猜发生了什么,却没人敢去问皇贵妃。
  皇贵妃那个人,连皇后派去的饶姑姑都敢挡,谁敢去触她的霉头?于是便把她这个住在章台宫偏殿的、看起来最好拿捏的外甥女请来,想从她嘴里撬出些消息来。
  赵淑妃搁下茶盏,语气不咸不淡的:“不过是打发几个奴才,哪里值得大惊小怪。”
  贤妃便笑了。她笑得温温柔柔的,声音也软软的,“淑妃姐姐不愧是将门出身,见惯了杀伐决断的场面。妹妹们胆子小,比不得姐姐。昨日那些人可是被直接送去了司狱——那可是武德司管辖的地方,也不知是犯了何等大罪,连掖庭狱都轮不上,直接由禁中诏狱接手了。”
  这话一出,殿中女眷们的脸色便都变了。武德司。这三个字在后宫里比什么都好使。它的前身是皇城司,只听命于天子。
  进了武德司的人,便是皇后也捞不出来。那个穿海棠红的年轻妃嫔更是吓得团扇都忘了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货真价实的颤意:“武德司?那不是审诏狱的地方么,怪道昨几个那阵仗……”
  她说着,又拿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望向秦式微,这一回目光里倒多了几分实实在在的畏怕。
  “明昭郡主昨日也在章台宫,可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听说有个宫女被拖走时叫得极惨,还喊郡主救命呢。”
  这话一出,好几道目光便落在了秦式微身上。有好奇的,有试探的,也有等着看笑话的。若换个自幼养在深闺的小娘子,被这么多双眼睛一盯,又被“武德司”和“诏狱”的名头一吓,没准便真的慌了神,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倒了干净。
  秦式微只是眨了眨眼,面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困惑来。“美人娘娘这话,本郡主倒听不大懂了。那奴才是犯了错才被押走的,必是罪有应得。皇后娘娘素来教导后宫,有错必罚。再者说,奴才犯错主子受惊,皇贵妃娘娘怀着皇嗣,本就身子不适,还要操劳这些事。本郡主年轻不懂事,只知道在偏殿里安生抄经,旁的一概不知。”
  她说完,还朝方皇后的方向微微低了低头,一副“谨遵皇后教诲”的乖巧模样。
  殿中安静了一瞬。方皇后坐在高处,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面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从秦式微进门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开过口,只是听着。
  此刻殿中忽然安静下来,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身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她抬手端起茶盏,声音平平的。
  “都少些口舌罢。皇贵妃如今怀着身子,你们在这里说这些闲话,也不怕冲撞了腹中的皇子。”
  这话本是安抚的语气,可“腹中的皇子”几个字一出来,秦式微便看见好几个妃嫔的脸色变了。坐在贤妃下首的一个年轻妃嫔干干地笑了一声,换了个话头:“明昭郡主年纪虽小,倒是个守规矩的,皇后娘娘教导有方。”
  话听着像夸奖,语气却有那么一丝不阴不阳的味道。另一个妃子接过话头,拿团扇掩了掩嘴角:“说的是呢,还以为明昭郡主应该像——”
  她话说到一半,没有再说下去。可那一半的话悬在半空中,比全部说出来还要叫人难受。
  秦式微抬起眼,正准备开口。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却极稳的脚步声,环佩叮当,不疾不徐。立在门侧的宫女挑开帘子,一个声音从殿外传进来,不高不低,恰好够殿中每一个人听得清清楚楚。
  “长秋宫今日好生热闹。怎么也不让人去请本宫来听听?”
  殿中所有人齐齐抬头。环佩之声由远及近,帘子被人从外头挑开,日光涌进来,映得来人满头珠翠流光溢彩。
  秦韫素从殿外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宫装,料子是极薄的蝉翼纱,裙幅上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玉兰,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裙角。发髻梳作随云髻,簪着一支白玉九鸾钗,鸾首衔珠,垂下一串细碎的明珠流苏,随着她的步子微微晃动。
  通身上下不见半分浓艳之色,却比满殿的珠光宝气都要打眼。
  她的五官与秦令华有五六分像。眉眼之间是一样的轮廓,一样微微上挑的眼尾,一样丰润的唇形。
  可秦令华如同火,烧起来便不灭,站在人群里便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灼伤。
  秦韫素不是。她的肤色极白,白得近乎透明,眉眼之间的神采被这份白衬得淡了几分,像一幅工笔仕女图被水洗过了许多遍,墨色犹在,浓淡却已经看不大分明了。再配上那一身天水碧的衣裳,整个人便如同一株开在深谷的梨树。
  明明与秦令华生着五六分像的脸,气质却截然相反。
  她走进来时脚步不疾不徐,唇角甚至微微弯着,可那双桃花眼里半分笑意也无。她从方皇后开始,依着礼数微微屈了屈膝,算是尽了礼数,随即目光便从殿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去。被她扫过的人,有的垂下眼睫,有的握紧了帕子,有的把团扇往脸上遮了遮。
  贤妃端着茶盏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稳稳地端住了。赵淑妃倒是面不改色,甚至还朝她点了点头。那个方才说半句的妃子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秦韫素扫完了人,收回目光,唇角的弧度纹丝未变。
  “方才在外头便听见有人提起本宫。本想着进来听个热闹,怎地一进门便都哑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意味,“难不成是在说本宫的坏话,不敢让本宫听见?”
  殿中鸦雀无声。连方皇后捻佛珠的手指都停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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