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告诉你一个秘密。”尤小金煞有其事。
  “嗯?”平儿秀眉微蹙。
  “我五行属水,水克火。”
  “……”平儿摇摇头,轻叹一声往凤姐房间去了。
  还未走到,就见林之孝家的急匆匆来,要见凤姐。
  “什么事这么急?”尤小金问道。
  林之孝家的见是她,眼底有一点不明显的轻慢,转向平儿说道:“平姑娘,府上领了一批绸缎,预备给姑娘们做冬衣哩。如今对不上数,说是少了二十匹上用宫缎。那边急着回话,看是开库补上,还是另想章程?这是旧例,一向是二奶奶亲自裁夺的。”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这事只能凤姐定夺。
  她们没权力,担不起少缎子的责。
  平儿眉头仍蹙着,思索该如何应对。
  尤小金信步上前,态度温顺却不容置疑:“凤姐姐睡下了,天大的事也等她醒来再说。您说对不上数,缘由查了吗?”
  林之孝家的没想到她一个二房敢多言插话,但身份在此,不能太难看,愣怔一瞬答道:“可能是……老太太拿了赏人,账上却漏记了吧。”
  “老太太有老太太的份例,动自家份例不会让库里缎子错漏。除非是自家用尽,才提前支取库房缎子。或者是……”尤小金眼睛微眯,一双狭长的漂亮眼睛盯得林之孝家的心头发冷。
  “哈,此时不究这些,只是得辛苦平姐姐走一趟。”尤小金挽住平儿的手,柔声道,“姐姐私底下问问鸳鸯姐姐,老太太屋里近日可有人支用缎子。再让人查库房近一个月出入库记录,经手人都有谁。”
  她挑眉看向林之孝家的:“麻烦姐姐回去,让今日当值的、管库的、乃至前几日经手这批缎子的所有人都在原地候着,谁都不要动。”
  “待平姐姐问清,若是短缺,先支用娘娘省亲赏的同等面料缎子,绝不能误事,若是账目疏漏……”尤小金垂眸,脸上看不清神情,“那该罚的罚,该补的补。府上的规矩,二位姐姐比我清楚。”
  林之孝家的思路瞬间被点清,她点点头,转身就去做事了。
  平儿心头巨震。
  她本以为尤二是凭美貌引的贾琏要纳她做二房,如今看来,这尤二处事条理清晰,软硬兼施,更对府上事务了如指掌。
  这样一个才貌双全的人,进贾府,为的是什么?
  琏二爷?
  平儿撇撇嘴。
  “为了凤姐姐。”尤小金没头没脑来这么一句。
  “?!”平儿诧异看她,惊道难道此人有看透人心的本事。
  “为了凤姐姐能好好休养,把身体养好,我做什么都甘愿。”尤小金低声道,“平姐姐,快去吧,事情耽搁不得。”
  虽然有千言万语想问,汇到此刻却来不及多问。平儿点点头,依照她的安排去了。
  尤小金掀帘进门,不带一丝微风。
  她轻手轻脚的坐在凤姐床边,脑中却是原著里冰山上的雌凤。
  曹公啊曹公,雌凤是凤姐,那么冰山是什么?
  烈火烹来万年雪,雌凤坠进业火中。
  我一定会带你脱离这份厄运。
  尤小金握住凤姐的手。
  半梦半醒间,凤姐晕晕乎乎,感觉自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随着病痛带来的狂风在空中无依无靠的漂泊。
  流离失所,心无居处。
  突然一只手拽住了那根漂泊的线,以无比坚定的信念将她从狂风骤雨中拽进万里阳光。
  酣睡中的凤姐心一静,反握住那只手。
  第7章 剖心诉肝
  平儿听话行事,果真问出了端倪。贾母前日送过十匹缎子给来府的一位老诰命,只因临时起意,未曾记录。而另十匹是东府蓉大奶奶为筹备年节暂借,也被疏忽遗忘。
  非是缎子短缺,而是管理疏漏。
  平儿带结果回禀,凤姐已经醒了,正斜倚在床头,尤小金一口一口喂她喝莲子红枣汤。平儿将尤小金如何安排,自己如何查证,事情如何解决的一一禀告。
  凤姐面色未变,她缓缓喝汤,偶尔抬眼看一眼平儿。
  “姐姐还需休养,我不想这些琐事打扰你,便先胡乱应付了一下。”尤小金道。
  “琐事?这府里园子里,不就是这么一桩桩一件件琐事堆起来的。”凤姐低笑一声,不辨悲喜,“传我的话,库房当值的,记录疏漏的,各罚一个月月钱。林之孝家的监管不力,罚半月月钱,让他们长长记性。”
  “这又是何必,王太医也说了,奶奶忧思过虑,心肝都受损了。去年滑了个成型的哥儿,何曾想是不是操劳过度闹的?”
  “如今好不容易能消停一二,又去做那吃力不讨好的事,引人嫉恨。不若撂开手,谁乐意揽便谁揽去。”平儿劝慰道。
  “……”凤姐眼底闪出不甘。
  “不妥。”尤小金摇头。
  平儿与凤姐皆看向她,一人忧虑,一人狐疑。
  “姐姐是巾帼英雄,闲赋在家,一身本事无处使,闷也要闷坏了。”尤小金端起一杯茶,吹了吹,抿了一口又嫌苦,放下,“我看了近几年的账册,和管账的聊了聊,虽不明晰,也能看出。”
  “财来财去如水流,府上更是聚水库。这些年进的水少,出的水多,耗水的人事物也有增无减,长此以往,便是东海也要干涸。”
  “……妹妹倒是冰雪聪慧,还会看账本。”凤姐酸溜溜道。
  “我与姐姐是一样的人。”尤小金眼睛亮晶晶,在夜晚昏暗的烛光下格外引人瞩目,“我若是闲得无聊一宿一宿的躺,那还不如死了。”
  “我想姐姐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尤小金拖长尾调,面带神秘。
  平儿心一惊,想用手绢扇尤小金脑袋。
  凤姐什么身份,她尤二什么身份,不知道的说是尤氏小妹,送来给贾琏做二房。知道的,都知道她与贾珍贾蓉不清不楚,更是在孝期被贾琏偷娶。这样的年代,这样不知羞耻的女人,怎么敢说自己和凤姐是一样的人。
  她紧张的看凤姐,怕她气急败坏病更加重。
  不料,凤姐竟意外的平静。
  “哦?所以什么?”凤姐挑眉。
  “姐姐可曾想过,这府上如何年年亏空,却人人装聋作哑?”尤小金用手指蘸茶水,在桌上不知画些什么。
  “牵头的虫子,偷食的雀儿,各自为己。”凤姐十分清醒,但沉疴已久,她无计可施。
  尤小金画了个向下的漏斗。
  “财富如水流,层层向下,层层盘剥,你吃一口,他啃两口。田庄地庄,年年叫灾。铺面掌柜,个个喊亏。银子从源头就漏了大半。”尤小金五指蘸水,做水流状滑出漏斗。
  凤姐对此心知肚明,却无力根治。
  “大厦将倾,非你我能挡。千疮万孔的旧管子没人堵的住,想活命,唯有另开水源……”
  凤姐心底涌出莫名的恐惧。
  她是王家嫡女,身份贵不可挡,又嫁入贾府,掌管家大权。她嫁妆丰厚不下万金,在此掌事一是满足内心权欲,二是身居高位操纵人心,那种对权力的把控令她着迷。
  有时候,将人命践踏在权势下也并不在乎。
  她不信阴司报应,只看重手里的实在。
  但近些年,她掌家也隐约感到不对。宫里的态度模糊,交好的府邸生出变动,府上大小仆从也躁动起来,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里里外外搅动,但她看不清,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这些事,她尤二又怎么知道?
  难道那被禁止相传,却堵不住嘴在人群里流转的鬼话,因果报应,竟是真的?
  曾被她害死的人此刻突然在脑海里晃,凤姐手心变得冰冷。眼前莫名热忱的人,难道是恶鬼的报应?
  可她的手那么温暖,自己好久都没有感受到这种温暖了。
  “凤姐姐,凤姐姐?”
  见凤姐状态不对,尤小金有些焦急,抓着她的手一叠声的唤。
  “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凤姐无力道。
  “……”尤小金一怔,随即换了口风。她低低一叹气,换上哀凉的笑,“姐姐一定在想,我一个从他处来,无权势无依靠,凭几分颜色供爷们赏乐的人凭什么知道这些,又凭什么说出这些个话?”
  “我有一件事,想单独告诉凤姐姐。”尤小金盯着凤姐,眼底有一丝悲凉。
  凤姐嘴轻抿,看一眼平儿,平儿离开了。
  “说罢……”凤姐坐的稍稍端正。
  尤小金眼底的悲凉更甚,书中薄命司的设定注定凤姐不得善终,虽看不到红楼后文,但仅凭文中其他谜语,也能猜到七七八八。
  她松开凤姐的手,半跪在榻前,单手压着床头,双眼不曾离开那张魂牵梦萦的脸半分。
  “姐姐,我不是来讲怪力乱神。”
  “我是来与您清算的。”她的声音也微微颤抖。
  “清算什么?”王熙凤不解道。
  “清算王家,贾家,乃至四大家族的其余两家……未来十年要散的财,要流的血,要掉的人头。”尤小金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刀,扎的凤姐心头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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