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他只是一颗被孤单催熟的劣质的种子,种进土里只能开出不健全的花。
  别人以为他是天山雪莲,高冷、圣洁、长满尖刺,纷纷敬而远之,其实敲开他外面那层冷冰冰的壳,里面只有破败的蕊和瓣。
  陈在在不懂那些。
  爱或不爱,他闹不明白。
  他只是品尝出了哥哥的难过,心脏酸疼得要开裂。
  “哥哥来。”
  他侧躺到枕头上,小手拉过隋妄的脖子,把他也拉成侧躺的姿势,然后霸道又笨拙地,把哥哥泪乎乎的脸埋进自己肚子里。
  这样的体验太新奇了。
  一件本应要经受刀割斧砍的盔甲,却被他小心保护着的柔软之物包裹了起来。
  隋妄愣愣地不敢动。
  被陈在在像个小老头似的“慈爱”地拍了拍。
  大方的在在接收到了一个秘密,作为交换,也分享自己的秘密。
  他告诉隋妄:“奶奶去世前,我也是这么难过的。”
  “那天,奶奶找到我,说她觉得自己不太好了,可能要过去了。”
  “我问她,过去是啥?”
  “她说,就是被死亡从世界上删除。”
  肚子上痒痒的,是哥哥在笑,“奶奶很有文化。”
  “是的,她当过老师呢!”
  “高慧霞老师。”隋妄由衷地感激她。
  她把陈在在教得很好,善良勇敢又坚韧,一棵缀满钻石的闪闪发光的小草。
  小仙草来到凡间不容易,只有绝顶好的父母才配养他。
  隋妄觉得,除了自己没人配得上。
  “高老师特别好。”他夸赞道。
  奶奶被夸了,陈在在与有荣焉,小胸脯挺得老高。
  隋妄:“闷死我了。”
  “哦哦,不好意思。”
  陈在在紧急撤回一个胸脯。
  “我就问奶奶呀,删掉就没了吗?”
  “她说不是的,被删掉的人,会变成一部电话,留给思念她们的人拨打。”
  隋妄从猪肚上抬起头来,很认真地问:“怎么打?”
  “你现在就在打啊。”
  陈在在指着他的眼睛,“掉眼泪就是打电话。”
  “那电话号码是什么?总要按号码的吧。”
  “号码是妈妈,也是奶奶。”
  隋妄问:“那妈妈怎么不接通?”
  “会接通的,早晚都会接通。”
  “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在在说:“等到你想起妈妈,不再掉眼泪的时候。”
  积攒在眼眶里的泪涌了出来,在隋妄转过脸的瞬间,从他的眼角滑到鼻尖。
  他望着灰蓝的天,天距离他有一个世纪那么远。
  “可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啊……”
  之后的六十年、七十年漫长光阴,再也不能叫妈妈,看妈妈,牵妈妈的手,和妈妈说话。
  这对一个孩子来说实在是太可怕。
  陈在在却不觉得,“等我们也过去的时候不就见到了吗?我们会去一个地方的,对吗?”
  “那还要好久好久。”
  “不会的。”小孩子信誓旦旦。
  “我家门前有一株果子,叫刺泡,粉色的,一嘟噜一嘟噜的,比板蓝根还甜,每年夏天才有,夏天才能吃到,我可喜欢吃了。可是呀,我都长到这么大了,也只是吃了几次刺泡啊。”
  “再长的一生,不过也就是吃几十次刺泡嘛,吃完就能见到所有想见的人啦。”
  隋妄怔愣地看着他。
  被苦难浇灌长大的小草,有一颗钻石般纯净通透的心。
  “这也是奶奶告诉你的?”
  “嗯呢。”
  “奶奶真好。”
  “当然啦!”
  “那在在,你打通奶奶的电话了吗?”
  笑眯眯的眼睛一下子变成两枚蛋花。
  陈在在瞬间瘪掉。
  “没有呢,我还是会哭。”
  “但我现在有哥哥了,哭得就少一点了,因为哥哥是我的……”
  “是你的全世界。”隋妄抢答。
  “怎么就这么喜欢告白,随时随地把这句话挂在嘴上。”
  “啥是告白?”
  “就是告诉你喜欢的人你很喜欢他。”
  “这样啊,那告白是很好的,告完白心里很舒服。”陈在在猪突猛进到他面前,近到隋妄看不到他完整的脸,只能看到一只要把人盯化的眼睛,和覆盖着小绒毛的脸蛋。
  “哥哥要不要也对我告白?”
  “……”隋妄长到这么大都没见过朝人要告白的。
  他伸手把陈在在的脸蛋捏远一点,怕下一秒自己就会忍不住啃一口。
  “没羞没臊,我说我喜欢你了?”
  陈在在得意哼哼:“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就是喜欢的!我是个好小孩儿,我很招人喜欢!”
  “承认吧哥哥!”
  “来么来么,哥哥告白。”
  他把自己的圆脑袋拱进隋妄怀里,拼命赖叽,隋妄都不说,嘴巴严实得像秤砣。
  他拱累了,泄气地趴下,在哥哥怀里找个舒服的小窝窝儿钻进去睡觉。
  隋妄拍着他的背,拍着他的屁股,等他快睡着了,才小心翼翼地把那两只小手捧起来。
  他刚才一直没敢看。
  它们肿得太厉害,每根手指上都缠着厚厚的纱布,导致手指不能并拢,一直是五指张开举着小巴掌的样子,像戴了双猫爪手套。
  隋妄不敢碰,也不敢动。
  轻而又轻地吹了吹,还怕吹出的风也会把他弄疼。
  就是这双手把自己从歹徒手里救了回来。
  如果没有陈在在,他现在已经被他小叔给剁了。
  脑海中反复播放着这双小手被门夹的画面,隋妄把它们放到自己胸口。 “乖乖。”
  陈在在打着哈欠:“嗯?”
  “你叫我一声汪汪。”
  掌心下传来“噗嗵-噗嗵”的心跳,哥哥的心腔朝他打开一道小门。
  他一下子闯进门里,“汪汪宝贝~”
  门里孤单的主人对他说:
  “哥哥特别、特别爱你。”
  第15章 小猪阿坡坡
  隋妄从陈在在的病房出来时,正撞上严衡和梁城。
  一个垂着头,一个嚼着烟。
  不知道站了多久,又听了多久。
  隋妄面无表情,嘴角紧阖。
  几秒后,他破罐子破摔:“走吧。”
  “不是想知道真相嘛,我告诉你们。”
  三人回到病房,隋妄和盘托出了车祸的全部细节。
  他坐在窗边,细雨刚停。
  夜幕下升起一道烟花,在窗外绽放。
  红色的烟火,像炸开了一个人的心脏。
  璀璨的光映亮隋妄的侧脸,他比孤独一朵的烟花还要寂寞。
  十六岁的男孩儿,身上却满是苦味。
  他说:“对不起,人是我害死的。”
  “我害你没了养父养母,我害你失去至亲朋友,我害他们英年早逝,我害得一对有情人,最后落了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那天所有人都做了错误的决定。
  隋妄非要去看美人鱼表演。
  妈妈破天荒地同意了。
  爸爸选择了先救他。
  简直是环环相扣,把他们推向了那样惨烈的结局。
  隋妄后来反复推演,那天哪怕停止在任何一环,他爸妈都不会死。
  “他不该先救我的。”
  他回忆起爸爸把他拖出车时的场景。
  爸爸不能没有妈妈,妈妈也不能没有爸爸,但他们对他无所谓。
  如果当时被留在车里的是他,被炸死的是他,那爸妈只需要伤心几天,就可以开始重新生活。
  但偏偏是他。
  “我爸一定很后悔。”
  “他走的时候那么决绝,他肯定恨透了我,他连看都不愿意看我一眼。”
  “可是……我能怎么办啊?”
  黑沉的眼眸被泪水填满,他彷徨地问梁城,问严衡,问所有人。
  他也不想被救。
  他也不想害死妈妈。
  早知道这样他根本不会回国,不会来打扰爸妈。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
  “我无力挽回,我什么都做不了,我想把命偿给她们,但我连死都不能死。”
  他的命是爸妈牺牲自己救回来的,他没那个脸去死。
  他更没那个脸到了地下还插进爸爸妈妈中间当多余的那个。
  眼泪吞没整间病房。
  隋妄的哭声连一丁点声响都没有。
  他把自己的心剖开,把所有伤痛都掏出来,心里流出的不是血,而是腥苦的毒。
  对别人无害,只毒他自己。
  严衡从他说完真相就一直沉默着。
  沉默着坐在那里,沉默着撑开眼眶,沉默着抽出张纸按在眼睛上。
  梁城则是一刻不停地翻打火机。
  打开、扣上、打开、扣上……咔哒咔哒的声响跟催命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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