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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开始怒火在胸口翻江倒海地撞,半晌夏绯又觉得自己窝囊,被罗文这样戳脊梁骨地骂,竟然翻捡不出一件事实去反驳,于是更生气,气自己怎么就被他说中,如此无能。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沙滩上的游客越来越多,夏绯漫无目的地一通乱走,时不时会撞到人。
大排档那点小吃并不顶事,这会早就饥肠辘辘。仅剩的那只凉鞋早被她甩了,光着脚踩在沙上还算好走,但要走出沙滩找吃的,她还是做不到像当地人一样,两只脚底板行天下。
夏绯边走去卖鞋的摊贩,边翻包拿手机,可底朝天翻了几遍,其他东西倒是一应俱全,手机却不翼而飞,顿时冒出半身冷汗。
早听说沙滩上有摸手盗窃,但刚在气头上,哪能注意到有没有人接近。
身上现金也少得可怜,连打车回酒店都不知道够不够。
又立刻意识到最要紧的事,酒店房卡在罗文那里,她甚至不记得酒店的名字。
日间还万分迷人的海岛风光,突然在夜色里变得陌生且混乱,棕榈树的桩桩黑影兜头铺压下来。
夏绯奔跑起来。
沙粒还带着落日前的余温,温良但刺痛地灼烧着足底的皮肤。
在意识到奔跑的原因之前,她已经喊出了罗文的名字。
她一开始还想着他或许是躲在什么地方看她笑话,非等看够才肯现出身来,可这片有亮光的沙滩从这头跑到那头,罗文的名字从一开始小声试探地喊,到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连卖烟花棒的当地少年都记住了发音,仍没有一个人走到她旁边按住她肩膀,嘻嘻哈哈地说我在这。
附近的路人们用奇异的眼光看着夏绯,有叁两男青年拦住她似乎是问她需不需要帮助,她听不懂,更不敢在任何人身边驻留,只好绕开了继续奔跑。
赤脚踩进水浪,阴冷从心底蔓延到四肢百骸,逼问她所有强撑的骨气。
晚风吹得眼眶酸痛,夏绯不愿去想罗文此时是去了哪里。
不远处烟花咻地升起,映照出一片火树银花。
夏绯脚下一滑,随之脚踝处传开剧烈的疼痛,一下子失力跌进海水里。
疼痛感让她眼前发白,缓了好一阵才重回人间。
脚踝上裂口至少有十厘米,溢出丝缕的血色漂进咸咸的海水里。
原来皮肤也能尝出味道。
痛,太痛了。
始作俑者是块碎掉的可乐瓶玻璃,夏绯捡起,泄愤似的要丢出去却住了手。
是她今天倒霉,总不能再连累别人。
可人人都在快活地抬头望烟花,没一个人看见她。
委屈和难过再也压不住,眼泪大滴大滴地滚了出来,和脚上的血一起流,越擦越多。
脆弱时候,她不忍回想的那些事、罗文说过的那些话语,也一股脑全都冒了出来。
矫饰的生活在此时露出真实的模样。
比十个林佳悦都叫她更难承受。
何以至于吵成这样,或者说他们的相处从来如此,美其名曰是情趣,但也没见得怡情到哪里去。
罗文又惯会像今天这样掉头就走闹冷战,她从一开始的战战兢兢,到也学会负气斗狠,但斗到后面总会先泄气服软。
谁叫他是罗文罗大摄影。
大学系里最趾高气昂的漂亮学姐,为了求合作还要来找她,一口一个亲爱的叫个不停,明明当年一块拍作业的时候,最会差使他们干苦力。
小夏学妹没想仗势欺人,但作为罗大摄影的女朋友,确实那叫一个扬眉吐了气。
她看着他接片越来越多,她仰望他拿下一个个奖。
对待电影,他总有好眼光好道理,告诉她有些剧本不必接,有些职位不必做。
她当然听他的。
于是入行两年她没拍什么,跟在他身边万无一失不必忧虑,长了见识却不见得长了能力。
那又如何呢?他总是能庇护她的,她只要安心地,等到一个好机会来临。
但她没细想过好机会到底是什么,凭什么降临到她头上。
一次次陪他参加电影节坐在亲友席,她没看见自己名字出现在任何一部影片的字幕表上。
不该是这样的。
大学时候短片进了数个电影节,最具分量的那句评语写着匠法不足但颇具灵气,那时候她还豪情万丈,势必做有名号的新一代中国电影人,拍出影史留名的作品。
可如今呢?
野心成了被圈养后的疏懒,她用罗文做借口,活成半个废人还喜不自禁。
这一刻,夏绯终于意识到把自己弄丢了,她面向海浪,痛哭流涕不可自抑。
24岁的生日夜刷新体验,夏绯先后解锁了泰国的医院和警察局。
万幸是带了护照,按照登记信息找到酒店住址。
到达酒店时天已将明,旅行团大巴停在门口,欢欢喜喜吵吵闹闹。
她只是还没收拾好心情面对罗文。
房间门口踌躇半天,终于有勇气敲门,没人回应。
这倒是没料及,将要敲第叁道时才回想起,聊天界面那枚小小的月牙。
于是手静在空中许久没敲下去。
脚踝缝针的麻醉过了效力,仅剩的那点儿微末骨气痛至四肢百骸。
这一日一夜像是个笑话,还好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收拾行李,银行取钱,买最早一班机返回国内,趁大雨时候搬家,带着所有东西离开。
出现在卡卡家门口,洗澡后吞滚烫的粥,和消炎的胡萝卜。
半死一遭,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