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入书院(上)

  晨光初曦,城中市民挎着竹筐,背着褡裢走出家门讨生活,街两旁的早食铺子前蒸汽缭绕,人声、马声、车声混在一起,逐渐沸腾。
  弱水驭马行在路上,马屁股后面不紧不慢的跟着一辆马车,青马膘肥,车体分外华丽,窗间垂着棠紫鲛绡,被一象牙柄的金丝户扇撩开大半,浮散朦胧的光线中,墨发如藻飘扬,衬出半张极艳极邪的脸——
  牙白面、紫酒眸、殷红唇,笑意慵懒狡诈,正是昨日才会面的姬元清。
  狭路相逢,冤家路窄,怎么就又碰到他了。
  弱水郁闷的鼓起脸,心中默念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
  若不是《周律》规定,在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没有特殊缘故而纵马疾驰者,经发现,纵马者要被鞭笞五十,她真恨不能策马狂奔把姬元清甩到天边。
  刚刚她发现姬元清时,故意引马转进一条曲巷,巷窄无法入车,喜滋滋的得意以为成功把他甩开,没想到出来后没过片刻,姬元清又光明正大的跟在她身后了。
  身后马车金铃悠悠,她停他停,她行他行。
  弱水挽着丝缰,秀眉紧蹙,终于忍不住回头问:“你干嘛要一直跟着我?”
  “嗯?在下去观善坊也要走这条路,怎么能叫一直跟着小娘子?”车中俊俏郎君故作认真的睁大双眼,很是不认同弱水控诉的摇了摇头,眸中却闪过一丝促狭。
  弱水抓狂,气呼呼的扬起下巴,“那你为何不走快点,非要跟在我身后!”
  “啧啧啧,这白州城大道难道是殷家所修的?在下马车行的快慢也有要求?小娘子未免也管的太宽。”姬元清盯着她鬓边翘起来的一撮毛茸茸碎发,好心情的舞着扇子,笑眯眯地勾唇。
  “你!”弱水一噎,更气了。
  但他说的也没错,此处为公共道路,他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弱水只能噘着嘴,自认倒霉,漂亮的桃花眼毫不客气向上一翻,大大的眼白对着他那张妖孽脸上狠狠一甩,双腿夹了夹马腹,催马儿快些走。
  就在娇丽少女半扭着身子,回头与马车中男子绊嘴时,未曾留意街上来往行人越来越多,一个咯咯笑着的女童从巷子中跑出来。
  弱水只听身下马儿忽律律一声长嘶,马身随之一晃。
  她慌忙回身,低头一瞟,才发现马前地上竟忽然出现一个幼齿女童,看起来只有三四岁的样子小,嘴大张却是发不出声音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已经被吓呆了。
  眼瞧马儿悬在空中的左足就要踏在小童身上,街道两旁的行人商贩注意到此间情景,不约而同的倒吸一口凉气,这打着铁的马蹄若是落下去,小童的肉骨怕是要叫踩得血烂。
  弱水虽还未勒马施令,马儿却吃惊收腿。
  众人只见街中粉栗白斑,四肢修长的骏马举起前蹄,倒退一步,上身高高扬起,骑在马上的绝色少女亦向后倾倒,双目紧闭,玉颜惴惴,如一支被风吹的烂漫堇兰,轻盈的、可爱的颤了颤,却不见任何畏手畏脚,狼狈的多余动作。
  接着,骏马肌肉饱满后臀往下一压,后腿随之蹬起,带着少女倏然跃起,从小儿身体飞掠而过,在几步之外稳稳落定。
  少女束着发巾的丁香丝带在风中卷了一卷,翩然落回她纤薄背上。
  众人不禁喝了一声彩,“好!”
  好……好险好险。
  弱水冷汗都冒出来了,第一日去书院差点就把一个小童踩了。
  “好马,真是好马儿……柔能制刚,弱能制强,以后你就叫小柔吧!”她激动的拍拍马颈,爹爹送她的这匹良驹也侧头蹭了蹭她的手,似乎是很认可她取得新名字。
  弱水又狠狠抚了抚小柔飘逸马鬃,才惊魂甫定地侧身回首看去。
  “小宝!”一个穿着布衣的中年夫男从卖伞的摊子后跑出,踉踉跄跄扑在地上,一把将穿着浅绿小衫坐在地上哇的放声大哭的女童抱起,惊恐未定的搂在怀中哄着,看来是那个小童的家长。
  中年夫男身后还跟着另一个男童,看起来比起女童稍大两岁,男童拽了拽他衣角,欢闹的小脸上变得怯怯。
  中年夫男搂着小女童,回身给了男童一巴掌,气骂道,“天打雷劈,五鬼分尸的衰家东西,叫你不要把妹妹带出来玩,你属癞虾的,蹦蹦蹦,看我回去怎么收拾你!”
  男童也哇地一声哭出来,嗓门比小女童声音更大。
  中年夫男气的还要再打,冷不丁看到弱水紧蹙黛眉看来,两眼一呆,回过神儿又忙迭声道歉,“对不住,娘子,对不住,都是小女儿乱跑……”
  原来是女童和哥哥游戏追逐,嬉戏打闹,不知不觉就从巷子里跑到街上,小儿鞋底软,踩到一个小石子,就硌的一头摔倒在道路中央,奶栗色骏马前蹄即将落下的位置。
  “没受伤就好,夫郎日后可要把孩子看好……”
  弱水后怕地抹了抹冷汗,摆摆手让乱糟糟的几人走了,顺势目光左右一扫,未见姬元清的车影,正要松了一口气暗喜可以甩掉姬元清时,忽地听到迤逦亲切的一声,“小娘子,莫回头找了,在下在前面~~”
  回身一看,膘肥大马宝盖香车不离不弃的等在前方不远处,金丝户扇从车窗中伸出来,示意的晃了晃。
  真是天打雷劈的……
  弱水憋了憋,嘴里无声吐出几个字,狗皮膏药!
  待少女板着脸,驭马悠悠走近,姬元清像看不见弱水闷闷不乐似的,悠悠摇着扇子,嘻嘻笑赞,“哎呦呦,方才真是惊险呢~~”
  弱水不理他,皱着鼻子哼了一声,目不斜视继续往前走。
  姬元清笑笑不以为意,支着颐,马车保持平行距离跟在她旁,有一搭没一大搭的瞟她,“矫健迅敏,纵跃轻盈,性子更是亲和灵通……白州城竟然能见到阏城马市上才有的西漠大鸪马,真是让在下意外,如此神驹当值千金,小娘子不如抵……”
  在说到价值千金,他的语气又忽地热情,热情的有些奸诈。
  抵?抵什么?!
  弱水一下子警惕,清凌凌的眼睛瞪的又大又圆,伏身抱住马脖子,奓毛看着他,“这是我爹送我的生辰礼物,你不许打小柔的鬼主意!”
  眼见话还没说完,弱水一张雪玉剔透的小脸就绷的紧紧的,眉尖不安蹙成了结,一副说什么也不给的表情。
  姬元清不禁哂然一笑,对弱水这个反应十分满意,“哈哈哈,既然是生辰礼物,那在下就不夺人所爱了。不过,大夫郎也真不愧是昔年冠盖满京华的‘梅馆公子’,此等相马眼力、人脉、魄力,还有视金钱如无物的云淡风轻,真是让在下钦佩~~”
  话说到最后似是想到什么,语气有些感慨,懒懒的把玩着手中扇子。
  而他们说着话的时候,一车一马并辔同行,已经不知不觉踏入骊华书院所在的辛夷坊,坊中多是书肆,百工学馆,善堂,还有与书房书院用具有关的各类物品铺子,林立在坊内主街槐清街的两侧,而街口就是一处开蒙学馆,从院墙内源源不断传来幼童清脆朗朗读书声……
  读书声混杂着临街各店面铺子的吆喝,弱水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身子往车窗处歪了歪,狐疑瞅他,“什么公子?你钦佩谁呢?你大点声!”
  “姬元清?”
  见姬元清倚靠着车窗,忽然笑的乐不可支,问也不说话,清透晨阳下,狭长的紫红酒眸荡漾着狡黠的光,眼神不住在她身上描摹,更觉得他在想些不可告人的混账事,不由恼着一收身,板着脸催了催马。
  让她多余好奇,就该离这个狡诈男人远点!
  当然她不知道姬元清是在笑周家公子居然奶了她这么一个没心眼儿的呆头小娘子,确定当初没有抱错?
  一想到她栽在他手里,不禁更兴致盎然。
  见弱水十分不高兴了,他才懒洋洋出声,“莫急莫急……自然是钦佩小娘子,方才小娘子临危不乱,让在下好生心动……小娘子到底想好没有,金子利息钱可是不等人的~”
  该来的到底躲不过,一提到钱,弱水的气势就灭了下去。
  小手攥了攥腰间荷包,里面重甸甸的,正夫到底是嘴硬心软,清晨说着‘穷家富路’给她荷包里揣了十两碎金,加上前一日摸来的四张金叶子,已经是她全部的家当了。
  旁边的姬大债主生怕她脑子不够乱的,还在迭声催促,“小娘子,殷小娘子,息钱不够的话,我可就要去找大夫郎索要了~~”
  弱水手抵着下颌,花瓣一样的粉唇也被贝齿咬出一道深痕:给息钱,他纯抢钱来的,给不起;不给息钱,今日看穴,明日上榻,后日又要她卖身做他奴仆可怎么办?纯粹是填不满的窟窿!
  想来想去,她一咬牙,抻开荷包准备掏金子给他,却没想到此街店铺的娘子们一见她来,像见到财神娘子,欢天喜地、手舞足蹈、敲着锣打着鼓、挥舞着招幌一拥而上,拦住她的马——
  “殷小娘子,看看我们赵氏笔铺,上次小娘子不是说想要一套七彩玉的紫毫,有了有了,红翡、橙玉髓、黄晶……烟紫玉,一套七色,昨儿才到的货呢!”
  “殷小娘子!我们南荣墨行新采的六合墨,特地给娘子留的顶尖中的顶尖货!”
  “殷小娘子……”
  短短一条街下来,弱水晕头转向欲哭无泪,怀中塞得满满当当,描金的墨锭、水晶匣子装的玉制笔管的紫毫、楠木书盒、椒纸一迭……还有几条看着像个人物件的丝帕子?
  东西多多的,荷包扁扁的……
  姬元清在一旁幸灾乐祸笑出了声,“哎呀呀~~看来天不遂人愿,只能委屈小娘子让在下一饱眼福了~~”
  弱水愤愤瞪了一眼他,粉雪脸颊一片绯红,羞恼的转头不在理他。
  小柔通情的载着她哒哒快跑几步,走在了前面。
  槐清街的尽头横亘一道绵延极远的一丈高墙,在墙外马上眺去,松槐相连,修茂遮天,还能看到翠枝掩映下的重迭房舍上凛凛鸱吻和翘起檐牙,古拙严肃,再远处是一大两小,三座高高的凤阙宝阁,在晨曦中像蒙着一层细盐,受曦光沐浴,轮廓渡上一层细细的金边。
  白州城最赫赫有名的书院骊华书院,静待于此。
  要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候,姬元清招手示意有话要与她说,紫瞳眼波慵懒神秘,“劳驾小娘子移步~”
  街上与她衣着相似的书女越来越多,急匆匆往书院正门行去,弱水左右看了看,分外不情愿的驭马靠近,牙白修长的手从鲛绡中伸出,扶住她雪颈闪电般往里一拉,下一刻,湿热的唇就裹住她软软洁净的耳垂。
  弱水只觉耳垂一刺,似是被尖牙咬穿一般,当即抽回头,捂着耳朵眼泪汪汪的瞪着他,看着他惬意的将唇边一抹红色舔进口中,以扇掩唇,弯了弯眼,“先契个烙印,免得小娘子转头就不认账了~~~”
  “姬元清!”弱水气呼呼的抓起怀中一个物件就砸进去。
  姬元清抓着弱水丢来的糖脆饼哈哈哈大笑着放下车帘,马车晃悠悠掉头离去,风中飘来他磁沉又轻佻的声音。
  “是想问什么时候交利息么?小娘子莫急~~介时在下会使人来请你来相见~~”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