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能死
伊薇尔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又换了一个地方。
如果说上一次是高精尖的冰冷实验室,这一次就是一间简单的监狱,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悬浮在半空的床,和一个小小的卫生间。
机器人每天早中晚叁次,会准时送来水和营养棒。
伊薇尔计算着次数。
第七次用餐结束,那扇与墙壁融为一体的门终于在一道细微的磁吸声中向侧面滑开。
萨格瑞恩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苍白,是一种失去血色病态的白,好像受了重伤。
他一进来,那股混合着雪茄和烈酒便侵入了这片空间,带着一种尖锐的攻击性。
“真不知道你有什么魅力。”他气急败坏地开口,“弗朗西斯科,桑德罗,索伦纳……为了你都要把情报局总部拆了。”
尤其是芬里尔家的狼崽子。
萨格瑞恩的后槽牙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眼神阴鸷得仿佛能滴出毒液。
那个没脑子的蠢货,仗着自己强悍的体质和精神力,一逮到机会就冲上来给他一爪子,是真想要他的命。
萨格瑞恩嗤笑一声,咬牙切齿:“索伦纳·芬里尔,他真该庆幸自己有个厉害的老妈,否则我能让他死得骨头渣子都不剩。”
伊薇尔坐在床沿,银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像一湾流淌的月光。
“真无情。”萨格瑞恩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底的阴翳浓重得化不开,“你的情夫们为了你痛苦得好像要死了,你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你还是人类吗?”
他猛地俯身,冰冷的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毫不温柔地掐住了她的下颌,强迫她抬起脸。
“看这个。”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毒蛇在耳边吐信,“你见过吗?”
嗤啦——
一声布料撕裂的脆响。
他左臂风衣袖子被一道从内而外生长的东西猛地撑破撕裂。
一节大约十公分长,如同野兽利爪般的骨刺,血淋淋地从他的小臂上伸展出来。
狰狞又恐怖。
呈现出一种毫无生命力的铅灰色,又有种冷硬的金属光泽,顶端尖锐如矛,泛着森然的寒意,充满了非自然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侵略性。
它不是精神体,不是任何已知的武器,而是……从他血肉中生长出来的东西。
萨格瑞恩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苍白的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似乎每一次动用这东西,对他而言都是一种巨大的负担。
“人类的血液中含有铁元素,这是常识。”他一字一句地解释,“但一个人类是不可能将体内的铁元素凝聚成真正的金属,更无法将其打造成武器。异形却具备这种自由重组粒子的能力,从而进化出能适应各种宇宙辐射的生命特征,科学家将其命名为——‘外骨骼’。”
他顿了顿,嘴边扯开一个充满自嘲与恨意的弧度:“B级以上的哨兵虽然也有类似的精神体融合,但那层薄薄的能量体,远不及异形的外骨骼强硬。”
伊薇尔的目光从他阴沉的脸上,缓缓移向那根狰狞的骨刺,银睫轻颤,剔透的瞳孔里映出那抹不属于人类社会的铅灰色。
“可你……”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雪花落地的微响。
“我?我怎么了?”萨格瑞恩松开她的下颌,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向她展示自己最深处的腐烂与畸变。
“至高生命研究院,不如直接叫异形生命研究院,它成立以来只有一个目的,研究异形基因,推动人类进化。”
进化。
一个贯穿人类族群命运的词汇。
早期南方古猿因直立行走而崭露头角,但其寿命短暂,鲜少超过30岁。随着人属出现、石器使用和火的掌控,尤其是智人发展出语言与文化,寿命开始在波动中缓慢延长,但直至农业革命前,平均寿命仍被疾病和饥荒牢牢限制在30-40岁。再后来,医学与科技的爆发,使得人类平均寿命首次突破至80岁左右。
直到人类走出地球,进入崭新的纪元,被恶劣的太空环境刺激,进化出精神力,人类的生命形态才又迎了一轮新突破,拥有了精神力和精神体。
但不够!
不够不够不够不够不够——
尤其是看到异形生命之后。
不满足感仿佛无底洞。
它们居然可以在真空环境中生存移动?!
居然可以抵抗各种宇宙射线,还可以在短时间内进化重组,主动适应极端环境?!!
居然可以消化有机物质,也可直接摄取地热能或辐射能,换为自身可用能量,实现近乎永续的供能?!!!
人类就是这样,永远无法克制对更强大的力量的追求和野心。
于是,至高生命研究院。
应运而生。
“那群疯子掌握了相当先进的基因编辑技术,我是他们基因工程的实验体,产自‘异形基因融合编码战斗向导’实验,第86批次,1号。”
他缓缓抬起那只生长出骨刺的手臂。
“编号X00186001。”
人类共和联邦情报综合局的局长,不仅是帝国人,还是一个融合了异形基因的怪物。
这换做其他人知道了如此可怕的秘密,早就吓傻了。
伊薇尔没有。
她的视线从那根铅灰色的骨刺上移开,落回他阴沉病态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或怜悯。
拼接重组刚刚接收到的信息,并从中分析提取出关于她的那一部分。
逻辑链条在脑海中悄然连接。
伊薇尔平静地求证:“你说至高院在找我,我也是至高院的实验体吗?”
萨格瑞恩嗤笑一声,强忍着骨肉撕裂般的剧痛,将那根狰狞的骨刺缓缓收回皮肉之下,被撑破的风衣袖口耷拉下来,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一片。
他连看都没看一眼,只是用那双盛满阴翳的灰色眼睛盯着她:“才反应过来?你的反射弧都能绕中央星叁圈了。”
“那天你被能量枪击中,子弹打断了你的肋骨,精准穿过心脏。这种情况,除了那些仗着基因优势变态到极点的S级哨兵,没人能活下来。
“可你活下来了。”
他还是有点庆幸的,幸好那天他突然决定亲自给她一枪,如果真让她冲向机甲战场中心,真就是一具完整的都留不下来。
他也没办法得到这个意外惊喜。
“至高院的实验按向导和哨兵划分为两大组别,其中关于向导的实验项目,有176个。”
萨格瑞恩顿了顿,眼神阴鸷地审视着她,像在欣赏一件奇货可居的藏品,又像在解剖一只珍稀的标本。
“你身上所有非致命的表层轻伤,都在以正常的愈合速度好转,唯独那处贯穿心脏的致命伤口,在以一种违背生物学常理的速度加速愈合。”
“你也许是‘重伤自愈能力’项目组的实验体,或者‘细胞加速再生’组。但你不像我……”他他瞥了一眼自己恢复如初的手臂,眼底的恨意与自嘲浓得化不开,“你的实验结果,相对成功。”
多么幸运,又多么可悲的“成功”。
伊薇尔安静地听着,像一个正在接收指令的人形AI,她消化完所有信息,得出结论:“我明白了。”
萨格瑞恩眉梢一挑:“傻兮兮的,你明白什么了?”
“你仇恨至高院,但至高院四十年前就被帝国官方取缔。你把我关在这里,是想利用我,引出至高院蛰伏的残余势力。”她的声音平铺直叙,没有一丝一毫的质问或控诉,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条理清晰的分析让萨格瑞恩有片刻的失语,这台通用型机甲好像还有点脑子。
但不多。
“至高院奉命于皇室,他们的研究目的,就是皇室的研究目的。”他刻意加重了“皇室”两个字,恨意滔天,“你难道就不恨?”
伊薇尔缓缓摇头:“我感受不到。”
……有人向她解释过,什么是恨。
他说,恨是心头拔不尽的刺,是……这么说太抽象了,用你能理解的语言来讲,恨是一种强烈而持久的敌意、厌恶和拒绝,它针对特定对象,包括个人、群体、概念甚至自己。
它包含两个关键组成部分,一是情感层面,一想到或看到仇恨对象,就会引发生理和心理上的强烈不适,并产生对仇恨对象的疏远、贬低和伤害欲望。
二是认知层面,恨是一种坚定的信念,认为对方是“坏的”、“邪恶的”、“有威胁的”或“理应受到惩罚的”,这种信念使得恨变得理直气壮和持久。
他问,薇薇安,你恨我吗?
她认真想了想,说,恨。
可她没有感情,所以只是认知层面的恨。
他做的那些事情,足以证明他是坏的,邪恶的,有威胁的,理应受到惩罚的……
她说,我恨你。
他摸了摸她的脸,笑着点头。
嗯,恨我就好。
恨我就好……
一瞬间,萨格瑞恩感觉自己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煽动,都砸进了一片虚无的真空里,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烦躁!
又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烦躁!!!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外泄的情绪被收敛得一干二净,灰色的眸子里只剩下精于算计的冷酷。
萨格瑞恩放弃沟通,转为交易。
“感受不到也没关系。”他朝她伸出手,“配合我,引出至高院。”
伊薇尔只是问:“我会死吗?”
“不会。”
萨格瑞恩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异常。
他当然撒谎了。
他痛恨至高院的一切,包括它的产物,和她说这么多,不过是因为她主动配合,会省去他不少麻烦,至于她最终的结局……
一枚有价值的棋子,在失去价值之后,自然该被清理掉。
伊薇尔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用某种人类无法理解的方式检测他话语的真伪,几秒后,她再次开口,阐明了自己的立场。
“我不能死。”
不是不想死,而是不能死。
萨格瑞恩瞬间听出了其中微妙的差别。
眼前的少女好像没有自我意志,只是一个被设定了底层逻辑的机器人,不会思考,只会执行。
她的创造者,在她最深层的编码里,清晰地写入了一行指令——“不能死”。
所以,无论发生什么,她都必须活着,不惜一切代价地活着。
萨格瑞恩重新审视她。
至高院筛选实验体的标准一向严苛,也不知道这个一看脑子就有问题的女人,是怎么被选上的。
又或者……她现在的样子,本身就是实验导致的结果?
刹那间,仿佛有一道冰冷的电流,倏地窜过他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