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颠倒荒谬,他随波逐流,无药可救,被一
这简直是精神攻击!
伊薇尔头晕得厉害,眼前出现密集的噪点,她摇了摇头,咬牙穿梭在这间劣质的克隆工厂里。
不同年龄段的洛里安地站在各自的无脸人面前,从这一端延伸到那一端,密密麻麻,没有尽头。
无论她找到哪个洛里安,对方都只会仰起头,用一双空洞的翠绿眼眸注视着她,裂开嘴角,露出标准笑容。
“我会的。”
嘶哑难听的声音层层迭迭地压过来,像一条没有鳞片的蛇,光滑湿冷,肌肉结实,在她的颅腔里缓缓游弋。
这么找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完?
外面还有无数扇紧闭的门没有推开。
伊薇尔停下脚步,感觉脑袋愈发涨涩,长时间在哨兵的精神图景中消耗精神力,对任何级别的向导来说都负担极重。
她决定放弃这个房间,刚准备转身,却倏地顿住。
淡银瞳孔微微一凝,目光穿透了重重迭迭的克隆体,锁定了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身影。
那个洛里安年纪很小。
五六岁的模样,呆呆地站在那里。
无脸人是从洛里安七岁中毒后才开始用尽手段去精神霸凌和控制他的,那个时候的洛里安至少已经八九岁了,这个小的最多五六岁,根本还没到被毒害的年纪,明显不符合逻辑。
他不属于这里。
纤细的身影如一道划破混沌的银色冷电,伊薇尔径直穿过无数个呢喃的虚假躯壳,跑向远处那个年纪最小的洛里安。
伊薇尔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是真的,跟我走。”
小男孩还是愣愣的。
他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温暖的触感从接触的皮肤处传开,像是一滴水落进了干裂的沙漠。
“伊薇尔……”泪水滑落,小男孩抓到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扣住银发向导的手指。
“是我,总算找到你了。”伊薇尔一口气还没松到底。
下一秒,异变陡生。
无尽黑暗中,弹射出一大股灰色的丝线,死死黏住小男孩的后背。
用力一扯。
小男孩整个人被那股蛮横的力量从地面拖离,像一只轻飘飘的风筝,朝着黑暗深处飞速远去。
“什么东西?放开洛里安。”伊薇尔都顾不上疑惑,急忙拔腿追了上去。
她从没跑得这么快过,精神图景中没有真实的地面,也没有真实的空气阻力,但那种奔跑的感觉却无比真切,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泵出大蓬大蓬的新鲜血液。
黑暗在她身边无尽地流逝。
那些灰色的丝线延伸出来,拽着小男孩忽上忽下地晃荡,像一个残忍的牵线木偶师,随意摆弄着自己的玩具。
伊薇尔伸长胳膊:“洛里安,手给我!”
小男孩垂着头,亚麻色的短发乱糟糟地遮住了半张脸。
听见她的声音,空洞麻木的绿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重新点亮。
很小的一丝光。
像一颗即将熄灭的星星。
“伊薇尔……”他慢慢地抬起手,手指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探去。
“给我!”伊薇尔银发飞舞,竭力往前一扑,狠狠抓向小男孩的手。
她的指尖碰到了小男孩的指尖。
一瞬间的接触。
相错而过。
灰色的丝线骤然收紧,小男孩被重重地拖入黑暗,仿佛一滴水没入大海一样,悄无声息。
伊薇尔摔倒在虚无的地面,刚撑起身子。
四周传来窸窸窣窣的怪异声响。
伊薇尔无法辨别这种声音,但根据她学习的乐理知识,她可以判定这种声音能极大地引起常人的恐慌。
黑暗里,隐隐绰绰地浮现出一点狰狞的轮廓。
“出来。”伊薇尔大步走上前去。
那个东西晃动了一下,停顿片刻,从阴影的深处缓慢地探出——
两排眼睛。
上面两只大的。
下面四只小的。
六只猩红色的复眼在黑暗中同时亮起,犹如六盏被鲜血浸透的灯,每一只眼睛里都没有瞳孔,只沉淀着癫狂黏稠的猩红。
那六只眼睛定定地望了伊薇尔一秒。
犹如地狱里窥伺活人的恶鬼,一闪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个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蟒蛇。
到底什么情况???
伊薇尔一个实习向导,能力不够是她的致命缺陷,但她同时拥有一个旁人无法企及的优点,就是没有恐惧。
正常向导在哨兵的精神图景里,遇见具备威胁性的未知状况,都会停下来。
伊薇尔没有这种考量,直接往里冲。
但她也不是莽撞地乱冲。
她背后长出一对半透明的翅膀,猛地一振。
银白色的飓风呼啸而起。
精神力化作实质的狂风,裹挟着瑰丽绚烂的光尘,以伊薇尔为圆心向四面八方席卷而去,那些浓稠的黑暗像被烈焰炙烤的水渍,嘶嘶地蒸发退散,露出一小片灰蒙蒙的可视区域。
强烈的眩晕再度袭来,伊薇尔眼前发黑,一个趔趄差点跪倒。
她的精神力经不起这么狂放地输出。
伊薇尔摇了摇头,把随时可能涌上来的昏厥感硬生生压下去。
再一振翅。
银白色的光刃如同一柄看不见的刀,将浓墨般的黑暗从正中间劈成两半。
视线豁然开朗,伊薇尔却愣住了。
展现在她面前的,竟然是一头足有酒店豪华圆桌那么巨大的灰色蜘蛛。
蜘蛛???
这绝不是洛里安的精神体。
一般而言,哨向的精神图景里除了自己的精神体,也不会出现其他“生命”。
唯一的例外是向导在给哨兵做深度梳理时,哨兵的精神图景才会出现复数以上的“生命”。
来不及细想,六只猩红的复眼同时转向伊薇尔。
大蜘蛛趴在一张悬空的蛛网上,巨大的螯牙从两侧伸出,弯曲如钩,最前面的两条足肢互相摩擦,重重往下一刺!
手臂粗细的小蛇被钉穿七寸,一道新的裂纹从伤口处迅速扩散。
伊薇尔终于明白巨蟒身上那些恐怖骇人的裂痕是从哪来的了。
显然,这头蜘蛛也是精神体,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谁能在别人的精神图景里,长时间留下自己的精神体。
小蛇被刺穿七寸,也没有一点反应。
它就那样被钉在蛛网上,碧绿的蛇瞳半阖,暗淡得看不到光彩,好像已经彻底放弃了自己。
眼看着大蜘蛛又一次高高抬起犹如利刃的足肢。
“住手!”伊薇尔脱口而出,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迫。
大蜘蛛停下动作,六只猩红暴虐的复眼死死盯着她。
伊薇尔纠结地皱了皱眉。
她没学过怎么处理这种情况,干脆一个劲儿扇动翅膀。
银白色的细密冰晶裹挟着凛冽的寒气,如同漫天飞舞的刀刃,呼啸着扫向蛛网上的灰色大蜘蛛。
大蜘蛛被激怒。
复眼亮到最大,像六颗同时引爆的红色信号弹,螯牙怒张,发出金属碰撞般的尖锐嘶鸣。
声音尖利又刺耳。
伊薇尔感觉自己的脑浆在被什么搅动,视野瞬间模糊。
大蜘蛛果断丢弃了半死不活的小蛇,几根足肢在蛛网上猛地一蹬,整个庞大的身躯犹如出膛的炮弹,向伊薇尔弹射跃起!
伊薇尔太缺少实战经验,她完全没料到对方不仅体型庞大,速度还敏捷得如此离谱。
灰色的巨大身影在视野中急速放大,八条足肢像合拢的牢笼向她扑来,铺天盖地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蜘蛛猎杀蝴蝶一样。
伊薇尔被扑倒。
弯刀般的螯牙距离她不到十厘米,伊薇尔都能在对方六只大小眼里,看到自己变形的脸。
刚才扎穿小蛇七寸的那根足肢抬起,对准她的面门。
刺下——
伊薇尔下意识闭上眼睛。
风声掠过耳畔。
预料中的穿刺并没有到来。
脸颊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温柔地一触即离,像一片落叶偶然飘过,或者一个不存在的人用指尖拂过她的眼尾。
痒痒的。
伊薇尔睁开眼睛,发现大蜘蛛消失了,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色雾气在空气中缓慢消散,像烧尽的纸灰被风吹散。
“???”
没空深究这些乱七八糟的,伊薇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扑向坠落的小蛇。
墨绿色的小蛇奄奄一息,狰狞的灰色裂纹布满了身体的三分之二,还有继续蔓延的趋势。
如果任由这种溃败再继续下去,整条蛇就会完全崩碎,精神体陨灭,现实中洛里安也会失常变成疯子。
“洛里安……”伊薇尔小心翼翼地抚摸着那些裂痕,精神力倾泻而出。
小蛇发出一声微弱痛苦的嘶鸣,墨绿的蛇身在她掌心缓缓蜷动,一圈,两圈,缠上她的手臂,越缠越紧。
毫无征兆地幻化人形。
洛里安还处于应激状态,一睁眼就仿佛濒死的野兽,猛地按倒面前的银发向导。
“哗啦——!”
周遭的环境刹那间崩塌,伊薇尔倒进湿冷的海水中,银色的长发在水中散开,像一朵盛放在深海中的昙花。
一串撕咬般的重吻落在她颈侧。
“洛里安……”
他们紧紧相拥着,在无尽的深海里不断地下坠,周围是幽蓝得近乎黑色的死寂。
幸好这里只是精神图景,否则以伊薇尔的体质,立马溺水而亡。
洛里安此刻的状态还是很不对劲。
像一个在梦魇中挣扎的溺水者,凭借最后的求生本能抱住了唯一的浮木。
他紧紧抓着伊薇尔,近乎疯狂地把她的身体往自己怀里揉按,越抱越紧,仿佛在拥抱一捧抓不住的流沙,越用力,就越害怕它从指缝间流走。
还拽起伊薇尔的双手。
几乎是强迫性地把她的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腰上,另一只手放到自己的后背。
唇瓣哆嗦,牙齿碰撞间发出嘎达嘎达的颤音,附在她耳边,嘶哑病态地哀求她:“抱我……抱紧我……伊薇尔,吃掉我也可以——让我属于你——”
“我不吃……”伊薇尔面无表情,下意识反驳。
但话未出口,脑海中猛然闪过在白塔进修时,导师千叮咛万嘱咐的至理名言:当哨兵处于精神紊乱和崩溃边缘时,向导绝不能与之逆向抗衡,必须尽量顺毛捋,安抚其暴躁的兽性。
她深呼吸,硬生生改口:“好。”
不仅如此,她还慢慢收紧被迫搭在他腰上的手,轻抚着他僵硬颤抖的后背,就像芙蕾雅以前摸她一样。
“放轻松,洛里安,听我的话,跟我一起出去,我们不能再往下落了。”
即便她也是个空有名头的半吊子向导,从没经历过这种失控的情形,但凭借直觉也认为再坠落下去,等待他们的绝对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也是拼了,奋力扇动翅膀,搅动精神图景里近乎凝固的白雾,压榨一般逼出更多的精神力。
银光大盛。
远远望去仿佛有一轮皎洁的月亮坠入幽暗深海。
洛里安朦朦胧胧地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有吻落下。
柔软的唇很轻很轻地贴着他的耳廓,吹拂而来的呼吸,清浅而又平稳,像一首美妙的摇篮曲。
梦魇一般蛊惑着他。
让他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
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听她说下去。
“去哪里?”
“回家。”
“我没有家……”
“有的,我带你回。”
绚丽的银光芒在深海中炸开,光线穿透层层海水,向着头顶的方向无限延伸,无数细碎的光点在水中升腾旋转,犹如一场盛大的倒悬雪景。
下坠的速度在减缓。
停顿。
然后开始上升。
洛里安恍恍惚惚地感觉到,他被一股温柔的力量环抱着,那种感觉有点像他第一次嗑多巴胺片,整个人轻飘飘的,但比嗑药又更多了点别的东西。
多的是什么?他想不起来……
海水渐渐变浅。
墨蓝变成湛蓝,湛蓝变成浅蓝,浅蓝变成近乎透明的淡青。
哗一声,破水而出。
一扇泛着暖光的金属门出现在他前,门上贴着可爱的卡通大耳狗图案,向两侧平滑地洞开。
里面整体色调是柔和的米白与浅黄。
光线均匀地洒落,不刺眼,不昏暗,恰到好处的明亮,像清晨透过薄纱窗帘渗进来的第一缕日光。
一整套厚实舒适的绒面沙发,安静地摆放在客厅中央,沙发上整齐地搭着一条织有星辰暗纹的柔软薄毯,随意散落着几个奶酪形状的抱枕。
沙发的正对面是一整面墙壁的智能屏幕,放着新上线的网剧。
前方的阳台非常宽敞,铁艺花架上摆着几盆精心照料的花卉,奶黄色的窗帘自然垂落,下方还坠着一排各种表情的俏皮小星星。
整个房间没有过多繁复奢华的装饰,但只要看一眼就知道,这里是安全的,是温暖的。
是一个人按照自己的意愿,用自己的双手,一点一点搭建起来,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是家。
“走吧,我们回家。”
银发少女牵着他的手,带着他一起回家。
他想起来了,是安宁。
世界颠倒荒谬,他随波逐流,无药可救,被一缕月光晒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