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工具

  伊薇尔是被烫醒的。
  两团不正常的热源,一左一右,像两座即将熔毁的小型反应堆,将她夹在中间闷烤。
  她睁开眼睛,身上很干净,不知道是谁帮她换了一件柔软的棉质长衫,头发也被人细心地擦干了,带着一股劣质皂角的涩味。
  伊薇尔偏过头。
  左边,阿列克谢仰面朝天地躺着,金色的短发被汗水浸透,一缕一黏在额头上,年轻俊俏的面孔失去了平日招摇张扬的神采,眼周一圈青黑色的阴影,高烧把他饱满的唇瓣烤得干裂起皮,连呼吸都带着一种病态的灼热。
  右边,洛里安侧卧着,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褪尽了血色,眼睛半阖着,浓密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阴翳,修长的手指攥着被单的边缘,像是一条被太阳晒干了鳞片的蛇,在滚烫的热浪中脆弱地蜷缩着。
  伊薇尔伸出手,先探了探阿列克谢的额头,至少四十度往上。
  再转向洛里安,同样烫得吓人,指尖触碰到他鬓角的瞬间,对方无意识地微颤抖了一下。
  来到灰星不过二十天。
  他们两个的伤势,放在普通人身上,足够死十几次,灰星的医疗条件等同于没有,医疗舱什么的想都别想,甚至连像样的骨科固定器都找不到。
  能恢复成之前的状态,全靠S级哨兵几乎违反生物学常识的强悍体质。
  不管不顾地疯了一场后,死肯定是死不了的。
  但没长好的内脏重新出血,勉强接合的骨头也裂了,只能又双叒叕躺板板当废物。
  伊薇尔起床喊人,把他俩抬回了他们专属的病房套间,翻出两支退烧针剂和一板止痛片,动作熟练地给两人各注射了一针。
  伊薇尔做完这些,就去出门检查固体燃料的流水线,再重接冥蛇断裂的线路,忙到中午才回来看他们,阿列还睡着。
  “咳……咳咳……”洛里安从噩梦中惊醒,咳嗽得厉害,翠绿色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仿佛碎裂的翡翠浸泡在血水中。
  他偏过头,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找到焦点,虚弱地伸手,想要抓住她:“姐姐,我好疼啊……”
  “哪里疼?”
  “浑身都疼……你摸摸我……”洛里安梦呓似的呢喃,像是一株快要枯死的藤蔓,绝望地祈求着老天降下甘霖。
  伊薇尔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
  重新裂开的肋骨、尚未愈合的腹腔内出血……浑身上下就没有一处能碰的地方。
  “你身上的伤不能碰。”她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再吃一颗止痛药?”
  “不想吃药,那个太苦了,吃了还头晕。”洛里安摇头,孩子气地撇着嘴角。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人在身体虚弱的时候,情绪也会很脆弱。
  伊薇尔沉默了几秒,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这样会不会好受一些?”
  洛里安却有些怔愣,通常情况下,脸颊的温度会高于掌心的温度,他发烧又退烧,导致脸颊冰冷,银发向导的掌心温凉,对于喜阴冷血的蛇类来说,刚刚好。
  “姐姐?”他像是终于认出她来,翻了个身,脸颊贴着她的掌心,压在枕头上眷恋地蹭了蹭。
  “不要动,你的肋骨又断了。”
  洛里安不听,压着她的手枕了一会儿,冷不丁地问:“姐姐,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这还真把伊薇尔问到了,他们现在的关系,说朋友不是朋友,说炮友也不算炮友。
  正当纠结之际,一声充满讽刺意味的轻哼,从左边那张病床上传来。
  阿列克谢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
  金发少年偏过头,异色瞳眨也不眨地这边的“温馨画面”,嘴角勾着一个冰冷的弧度:“伊薇尔,你别理他,他在装,一点小伤就要死要活的,跟他一个等级我都觉得丢脸。”
  说着,还不忘朝对面的贱蛇投去一个鄙夷锋利的眼刀。
  虽然他同意绿茶蛇留在伊薇尔身边,但是给他记住了——
  本侯不死,尔等终究是三!!!
  敢背着他勾搭伊薇尔,想都别想!
  “咳咳咳……”洛里安没有反驳,又咳了两声,这一回咳得更深,像是要把整个肺叶都翻出来,鲜红的血液从唇角溢出,沿着苍白的下颌线滑落,滴在枕面上,触目惊心。
  阿列克谢最见不惯的就是他这副死样子:“还装?还装?!!我撕了你呀!”
  金毛小狮子凭空出现,扑向洛里安,还没扑到,在半空中一道绿影闪电般激射而来。
  两个精神体“哐当”一下砸落在地,连个顿都没打,立马翻身摆出战斗姿态,互相撕咬,一个“嗷嗷嗷”,一个“嘶嘶嘶”,打得不可开交。
  伊薇尔:“……”
  习惯了,她已经习惯了。
  伊薇尔转过头看了看阿列克谢,又转回来看了看洛里安。
  “我把止痛药放这里,想吃自己拿。”
  她转身,从医疗箱里取出一颗止痛药,连同半杯温水一起放在洛里安那边的床头柜上。
  之前本来两张病床中间就有台柜子的,但是两个哨兵谁也不让谁,为了个床头柜又哭又闹,吵得伊薇尔都没办法安心工作,干脆一人整了一个,还得颜色款式相同,不然就是偏心。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心累过。
  趁双方还未正式开战,伊薇尔扭头就走。
  洛里安看着银发向导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余光瞥见对面的金毛,冲他露出一个灿烂到令人不爽的得意笑容,嘴型无声地对着他比划“臭小三”。
  洛里安闭上眼睛,他决定了,在宰掉这个低能儿之前,先把他送进精神病院,电他几年。
  然而阿列克谢的得意还没维持三秒钟,他就发现伊薇尔的脚步并没有朝他这边靠近,银发向导径直越过了他的病床,朝着门口走去。
  “你去哪儿啊?”
  他蹭地起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动作太大牵扯到了伤口,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
  少年脸色刷地白了一瞬,但修长的手指却攥得死紧,半点不肯松开。
  “我去修冥蛇。”
  “修什么修,又不急这一天两天的。”阿列克谢攥着她的手腕不撒手,“我呢?我呢?你都没问我痛不痛?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止痛药?”
  伊薇尔安静地看着他:“你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不是说你比洛里安厉害,所以不痛吗?”
  “我——”
  阿列克谢噎了一下。
  他张着嘴,嘴唇开合,他知道伊薇尔不是在故意怼他,她是真的就这么理解的。
  你说你比他强,他喊疼你说他在装,那你就是不痛的。
  完美的逻辑链,无懈可击。
  “我……那是……那不一样!”阿列克谢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我是说他在装,我又没说我不疼,我很疼,我快疼死了!”
  伊薇尔面无表情:“你也吃止痛药吗?”
  阿列克谢死犟:“我不要吃药!”
  伊薇尔:“…………”
  她完全应付不了这种情况。
  两个精神体也不打架了,一个缠上她的手腕,一个围着她脚边蹭她的小腿,试图扒拉上来。
  阿列克谢到底是久经情场,自幼雄竞的老手,犟了不到半秒钟,立刻切换到了他最擅长的模式。
  “我不管。”
  他微微用力一拽,把她的手掌拉到自己脸颊旁,犹如一头找到了正确撒娇姿势的大猫,来回蹭她的手心。
  金色的碎发扎得她手背微发痒。
  “我不是你最爱的阿列吗?快摸我。”少年嗓音闷闷的,从她掌心底下传出来,带着高烧后的沙哑,软糖一样黏糊糊的。
  伊薇尔垂下眼睛看着他。
  指尖插入少年金色短发中,发丝蓬松柔顺,细软得像小狮子的鬃毛。
  她的手指陷进去,慢慢揉了揉。
  阿列克谢闭上眼睛,面颊贴着她的掌心,无意识地又往她手里拱了拱,充满依赖。
  揉完了头发,伊薇尔的手自然而然地滑到他的脸侧,指腹轻轻摩挲着他的颧骨。
  阿列克谢的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鼻梁笔直,唇形饱满自带笑意,即便是在发烧和伤痛的折磨下,那张脸依旧如金子般耀眼。
  她用指尖描摹他的眉骨,滑过眼窝的弧度,再沿着挺翘的鼻梁一路向下。
  阿列克谢配合地微仰起头,将下巴送到她手边。
  伊薇尔的指尖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力道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
  金发少年舒服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喉间发出一声类似大型猫科动物被顺毛时那种低沉的满足呼噜声,眉眼间的攻击性都被抹平了,只剩下一只被揉得快要化掉的餍足幼狮,连尾巴尖都懒洋洋地卷了起来。
  另一张病床上,洛里安无声地看着。
  脸庞苍白如纸,绿瞳却沉得像是一汪见不到底的深潭。
  他看着伊薇尔的手指在阿列克谢的金发间穿梭,看着那个少年像是被驯服的野兽一样乖顺地闭着眼享受,看着他们之间那种无需言语就能运转的默契与亲昵。
  他们之间有很长很长的过去。
  长到他根本插不进去。
  洛里安把脸脸埋进枕头里,瞳孔被阴影吞没,只在最深处,有什么尖锐的东西一闪而过。
  整套流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伊薇尔最后拍了拍阿列克谢的脸颊,收回了手。
  少年恋恋不舍地抓了一下,没抓住,发出一声不满的含糊低哼,但眼睛没有睁开,被哄睡了似的,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
  伊薇尔站起身,确认他不再闹腾,又给洛里安喂了止痛药。
  洛里安抓着伊薇尔的手指,一声不吭,巴巴地望着她。
  “你也再睡一会儿。”伊薇尔也给洛里安来了一套顺毛大法。
  洛里安这才松手,就算她和阿列克谢有很长的过去,但从现在开始,她必须一碗水端平,甚至要往他这边多倾斜一些。
  毕竟他是情人,多少现实都证明了情人才是真爱。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两个S级哨兵都熄火了,伊薇尔转身就走,她由衷觉得,还是冥蛇比较好相处。
  “伊薇尔。”
  阿列克谢的声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仿佛从梦境与清醒的缝隙里,挤出来的呓语。
  她停下脚步,回过头。
  “就这样吧,这样就很好……
  异色双瞳半睁,阿列克谢凝视着门口的银发向导。
  灰星惨淡的光芒从走廊里透进来,在她身上勾出一层浅浅的轮廓,仿佛一只即将融化在天光里的蝴蝶。
  蝴蝶自古多情,流连花丛。
  但也不是哪朵花都行,他点头放贱蛇进来,当然是看出来伊薇尔对这条贱蛇是有点不同的。
  伊薇尔看着好像没有脾气,实际上相当有脾气,向来吃软不吃硬,贱蛇好巧不巧就踩中了这点。
  如果非要跟她硬碰硬,下场如何,看老头子就知道了,就算曾经是她最亲近的人又怎么样?还不是照样被冷暴力。
  伊薇尔简直就是冷暴力的神。
  这么一想,老头子区区一个天神之子,输给她很正常嘛……
  阿列克谢苦中作乐,满心酸涩:“只要你不爱上任何人,我们就可以一直和平相处……”
  不要爱上任何人。
  不要爱上他。
  也不要爱上那条蛇。
  只要她谁都不爱,他就能忍着刻在基因里烈火焚心的占有欲,绝不会变成第二个圣厄迪斯,把她关进笼子里。
  “好。”
  伊薇尔轻轻地应了一声,走进了门外的阴影里,速度得不急不缓,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清脆孤独的回响。
  病房里,阿列克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伊薇尔不是普通的情感缺失,她的大脑被摧毁过,连自我意识都如此浅薄,她是被当做工具创造出来的,工具没有情感能力,理解不了爱,更产生不了爱……】
  帕鲁莎的话又在耳边浮现,一字字清晰又尖利。
  被她摸过的脸颊,还残留着她指尖清凉的温度,从他的皮肤上一点一点地消散,像指间流走的银沙。
  阿列克谢张开五指,覆上脸颊。
  既然她什么都不懂。
  不懂爱,不懂恨。
  那就让她永远都不要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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