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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千秋岁(公媳)1

  夜。
  房里一灯如豆,闪着微光,两道身影在昏暗灯下忙碌。
  “书我自己收拾,衣裳都收好了么?”裴蕴将成套的书小心置入藤箱,留下数卷随手常看的,询问丫鬟月鲤。
  “好了,冬衣只备了几套换洗的,剩下全是春衫。”
  裴蕴轻轻颔首,手底默默收整,不再多说什么,只听月鲤低声咕哝:“今儿个都立春了,马上过年,夫人怎么决定在这个时候上京城去。”
  裴蕴也疑心现在出发,赶过年到不了京,但既是婆母的意思,她跟着照办就是。
  “莫说闲话,随我再去检查一遍大公子的行李。”
  裴蕴嗔一句月鲤,主仆二人秉烛再叁确认韦旌要带的东西。
  她物件少,首饰装束加起来都装不满一个箱子,丈夫韦旌就不一样了,颇有些纨绔习气的贵公子,穿的用的足有十来箱。
  倒也不是婆母苛待她,裴蕴半年前才出孝期,与韦旌成婚也不过叁月有余,刚开始打扮,没攒下多少行头。
  待准备齐全,夜已有些深了,裴蕴请出父母的神主牌位,跪地祭拜。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没有续弦,只她一点骨血,若她不拜,就再也无人记得他们了。
  毕竟已嫁作人妇,这是韦氏门,不是她裴家,裴蕴谨慎小心,只敢避开众人,偷偷在夜里祭拜父母。
  父亲死在迁贬途中,当时裴蕴只有十叁岁,孤苦伶仃举目无亲,守着父亲遗骨,都不知该如何下葬。
  是韦玄闻讯派人为好友收尸,扶柩千里送回故乡,同她的母亲合葬。
  又四处收集他生前的诗文书稿,最后编录成册,交还裴蕴,并将她送到老家,让自己的夫人抚养照看。
  两家早有婚约。
  但是多年过去,世殊时异,裴家人丁凋落、家道中衰,在权势上早就无法与韦家门当户对。
  韦夫人就这么两个儿子,疼爱幼子,器重长子,希望韦旌能有个好岳父,日后好在仕途上对他多帮衬。
  那死鬼自己在京城逍遥自在,大手一挥捡个拖油瓶抛给她,好人全让他做了,受苦受累的是她,谁发滥好心谁养!
  于是对裴蕴并不怎么上心,对她和韦旌的婚约也不甚满意。
  裴蕴寄人篱下,却也深知韦夫人不欠她什么,反倒因她的缘故,韦夫人对韦大人多有怨怼。
  她带丫鬟月鲤住在韦夫人安排的偏院里,低调得恨不能隐身,尽量不去她面前碍眼。
  好不容易长到及笄,便打算和月鲤返回桑梓,父母虽不在了,却也留下不少田产,够她花用一生。
  以前年纪小,担心守不住,现在也算成人了,应该......可行?
  谁知韦夫人亲自追出百里,将她带了回去。
  不上心是真的,不喜她和儿子的婚约也是真的,这世道太乱,人心太恶,真任由两个小姑娘乱跑,韦夫人也做不到。
  一来二去,最后还是让裴蕴和韦旌成了亲。
  裴蕴本想推拒,但只要想到素未谋面的韦大人,就忍不住迟疑心软。
  经受他多年照拂,虽从未见过他,裴蕴却本能地不想让他失望。
  车马在路上行了旬日,于腊月二十七日傍晚抵达长安。
  崇义坊,韦府。
  眼前这宅子称府或许有些勉强。
  门庭十分局促,里面也不大,叁进都不到,只有两进半,两进的宅院带个园子,园子里面种着瓜果菜蔬,算半进。
  韦夫人和韦旌一脸晦气,都想趁行李还没搬下车,打马重新回老家去。
  韦旗年纪小,跟在裴蕴身边,和她对视一眼,无奈看着母亲与兄长。
  “韦玄呢?韦玄!说了让换宅子换宅子,偏死守着这巴掌大的地方不撒手,这么一大家子让老娘如何安置。”
  早年韦玄到处做官,韦旌还好,韦旗跟着父母奔波一回,就因水土不服生一回病。
  韦玄夫妇担忧再这么折腾下去,给小儿子折腾没了,商议之下,夫人带两个孩子回老家教养,韦大人独自在外做官。
  如今韦旌十七岁,又成了家,参加科举也好,倚靠父亲荫封也罢,是时候谋个前程,而韦旗也十一岁了,不似幼时孱弱,正好可以搬迁至京师,全家团聚。
  韦夫人知晓韦玄性格节俭不喜奢华,数次在信中重申强调,让他换个大点的宅院,他回信也答得好好的。
  结果,就这?
  “回禀夫人,老爷下朝晚,您车马劳顿,不如先带公子们和少夫人进去歇息?”一早就到城门口迎候的老管事对上这位厉害夫人冷汗涔涔,说一句话的功夫暗自擦了好几次汗。
  “哼,看他回来如何与我交待!”
  裴蕴跟在婆母身后进去。
  宅院逼仄,前头是厅堂和书房,韦旗被安置在西边的两间厢房里,东边是厨房。
  后一进稍宽阔些,两侧厢房各叁间,西侧叁间给裴蕴和韦旌住,东侧给丫鬟仆人们住,韦玄则和夫人住在上房。
  韦旌进门倒床就睡,裴蕴和月鲤以及他的小厮百川忙前忙后,收拾那十来箱行李。
  终于收拾好,裴蕴腰酸背痛倚在案边,月鲤要给她倒茶,她拦住,有气无力地说:“别忙了,且去歇息。”
  然后便困得迷瞪过去。
  只浅浅打了个盹,韦夫人身边的丫鬟芍药就进来拍醒她,“少夫人,老爷回府了,夫人请你和大公子去前厅。”
  裴蕴唤来百川叫醒韦旌,谁知韦旌睡得昏天暗地,百川摇都摇不行。
  “罢了,让他睡吧。”
  裴蕴换了身衣裳,洗漱过后略施粉黛,才在月鲤陪同下往前院而去,心中莫名紧张。
  公爹脾性应是极温和的,她也不知自己究竟在紧张害怕些什么。
  只见堂前端坐一人,身穿略旧的湖蓝细麻圆领袍,面容与韦旌有叁分相像,极为俊美。
  裴蕴惊为天人,看得都愣住了,甚至忽略了一旁的韦夫人。
  他......这......
  他年近不惑,已有叁十九岁,是不年轻了,裴蕴本以为他会是那种温润儒雅,让人一眼就觉得踏实可靠的长辈。
  事实却是,温润儒雅不假,踏实可靠就未必了,反而让人心跳加快......
  在被别人察觉异样之前,裴蕴及时收敛,下跪行礼:“儿媳拜见父亲大人。”
  “不必多礼,请起。”
  他的声音磁性却并不低沉,醇和温柔,在裴蕴心头砸出道道涟漪。
  韦玄欣慰看着故友的女儿,从她脸上追觅好友踪迹和年少时的自己。
  裴蕴被他的目光击中,心口酥软发麻,同他对视过后忙慌低头。
  韦玄取出装有文书的木匣,让老管事递交给她,“这是元照兄留在长安的房契地契,你要收好,莫与旁人。”
  说着淡淡扫视韦夫人,韦夫人不忿瞪他。
  裴蕴的父亲裴熙,字元照。裴蕴幼时都在长安度过,父亲过世后还以为长安的家充公或是被什么人占去要不回了,没想到,是她的,依旧是她的......他帮她保管得很好。
  她郑重握住木匣,热泪流溢,哽咽拜谢:“多谢父亲大人。”
  裴蕴退去后,韦夫人叉手抱在胸前找韦玄算账:“你刚才看我干什么?怕我抢儿媳的东西不成?”
  韦玄垂眸,“不是最好。”
  “你!她既嫁入我家为妇,就是一家人,只有嫁妆,没有私产,我身为婆母还过问不得了?防我跟防贼一样。”
  “嫁妆也好,私产也罢,都是蕴娘自己的,与我们无关,夫人请早些休息。”
  “都入夜了,让我休息,你去做什么?宅子的事你还没和我说清楚呢,和儿媳挤在一个院子里,像话吗!你羞不羞。”
  “羞,羞,长安米贵啊夫人,为夫俸禄有限,够住就行,委屈夫人了。”
  韦夫人怒得甩袖离去:“不知前世造什么孽,竟嫁与你这穷鬼!”
  做了朝廷重臣又如何?还不是依旧一副穷酸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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