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小说阅读网>书库>其他>引火焚身(姐弟骨)> 南辕北辙的相见

南辕北辙的相见

  冯雪没能撑过这个夏天,真的,真的,没有撑过去。
  她走的那天,是立秋。
  立秋傍晚的北京,晚霞铺了满天,从北大肿瘤医院的病房窗户望出去,西边的天烧成了一整片橘红色的云,从西山背后往上翻卷,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那一层散成很薄的絮状,边缘镶着暗金色,这盛大的场景,却让人悲痛。
  护士把床摇起来一个角度,病人的呼吸会顺畅一点。
  冯雪靠在那里,头侧向窗边。
  她已经疼得说不出话了。
  镇痛泵在床边安静地工作着,药液以设定好的速度匀速推进她的静脉。
  可苏汶婧知道,药压不住她全部的痛。
  晚期胃癌的痛长在骨头里,长在腹膜上,冯雪的呼吸很浅,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隔一段时间会忽然要顿一下,她的眉头偶尔会极轻微地皱一下,又松开。
  苏汶婧很安静很安静地陪着她。
  她不敢说话,医生交代过,病人现在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掉正常人数倍的体力,让她省着力气。
  她就坐在床边那张椅子上,把冯雪搁在被子外面的手轻轻握着,那只手已经凉,怎么捂也捂不热。
  窗外的晚霞一点一点退下,病房里的光线跟着暗下去,暗到最后,整间房子只有一盏残的灯。
  小禾在她身后,冯念安在小禾身后,三个人谁都没有出声。
  苏汶婧看见冯雪的眼睛一直看着窗外,那双眼睛再也看不到这样的景色,她却异常的平静。
  苏汶婧和冯雪特意去看过两次晚霞,第一次是洛杉矶公寓阳台上,如今和她当时看日落的样子一模一样,半眯着眼,头微微仰着,把整片天都装进自己眼睛里。
  而第二次,就是今天了。
  她看见了冯雪,冯雪在笑。
  那笑容很淡。
  晚上九点零一分,世界彻底降入黑暗的时候,冯雪走了。
  没有遗言,心电监护仪上的心率从九十几开始往下滑,苏汶婧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在身后翻倒了,她扑到床边叫冯雪的名字,冯雪的呼吸停在了某个吸气的中途,胸口再没有落下来。
  监护仪上那根线最后拉成了一条笔直的长音,机器发出单调的鸣响,值班医生和护士进来了,医生用手电照了她的瞳孔,又听了一次心音,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表。
  死亡时间,二十一点零一分。
  苏汶婧愣在原地,什么叫死亡时间?她转过头去看冯雪,冯雪还保持着看晚霞的姿势,头侧向窗边,嘴角那抹笑还在,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那场盛大的晚霞走了,把冯雪也带走了。
  小禾在哭,冯念安在哭。
  只有苏汶婧没有哭。
  她站在原地,浑身上下只有膝盖在抖,护士把一张纸递过来,死亡医学证明书,需要家属签字确认。
  苏汶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就一眼,然后她整个人像被烫到一样往后缩了一大步。
  她不敢看那张纸,那张能结束冯雪一生的纸。
  她不敢相信,疯狂地摇头,往后退,退到墙边,退无可退,念安红着眼睛把那张纸接过去,说:“我是家属,我来签。”
  小禾蹲下来,去把苏汶婧蜷在墙角发抖的身体抱住。
  苏汶婧整个人抖得停不下来,她终于开始哭,哭到声嘶力竭。
  葬礼定在两天后,一切从简。
  冯雪生前签过一份身后事委托书,连殡仪馆都提前联系好了。
  苏汶婧看着那份委托书的时候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上面连告别厅用什么颜色的花都写好了:白色的,百合。
  冯雪曾经说她不想要玫瑰,俗。
  苏汶婧以为她开玩笑,同样用那样的口吻还回去:“谁家葬礼用玫瑰呀?”
  冯念安负责联系冯雪的爸妈,苏汶婧坐在离她半米远的地方,看着她拿着手机,一个号码一个号码地拨。
  电话拨出去,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冯念安的声音很小,很稳:奶奶,我是念安,我姑姑……冯雪,她走了。后天出殡,您能来吗?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最近家里事多,走不开,就不过来了,节哀。”
  冯念安说:“好,您注意身体。”
  挂了。
  她又拨第二个号码。
  爷爷,我是念安……那头说了差不多的话,时间凑不上,机票也来不及订。
  冯念安也说“好,那您多保重”。
  挂了。
  她打完这两通电话,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一会儿,然后她小声说:他们没时间来。
  苏汶婧坐在那个最安静的地方,听着冯念安的声音,表情麻木。
  葬礼来的人不少,多是商业上的人,冯雪的同事,带过的模特,合作过的品牌方,还有同行。
  连曾经和她竞争过的人也来了。
  有特地从洛杉矶赶回来的,一身黑,站在告别厅的角落里,对着一排白百合看了很久。
  告别厅里安安静静,只有很低的梵音在循环,每个人走到遗像前,鞠三个躬。
  苏汶婧站在家属答礼的位置上,冯念安站在她旁边,她听见那些话来来回回,都是同一句话——可惜。
  可惜了。
  真的可惜。
  这个行业里,没有人比她更适合了。
  一个从洛杉矶赶回来的女人在遗像前站了很久,鞠完躬以后走过来,对苏汶婧说:我跟冯雪不打不相识,曾经为一个机会闹到警察厅,她是我在这个行业里,唯一输得心甘情愿的人。
  苏汶婧站在那里,鞠了个躬。
  葬礼结束后,冯念安把骨灰带回去了。
  小姑娘捧着那只骨灰盒,站在殡仪馆门口,苏汶婧看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和一张从休息室撕下来的便签纸,写下自己的号码,折好了塞进冯念安的手心里。
  有任何事,打这个电话。任何时候。
  冯念安抬起头看她,眼睛肿得厉害,她点了点头,把那张便签纸攥进手心里,攥得很紧。谢谢姐姐。她说,然后她捧着骨灰盒,上了一辆苏汶婧叫好的车。
  苏汶婧站在殡仪馆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马路尽头,一直没有动。
  次日,苏汶婧回了香港。
  她几乎没怎么吃东西,这几天来,她的眼睛里一点表情都没有,没有哭意,没有倦意,什么也没有。
  小禾跟着她回了公寓,把冰箱塞满,把药放在床头柜上,把所有的灯都打开。
  苏汶婧从进门起就没有看那些灯一眼,小禾端着一碗粥站在她面前,劝她多少吃一点。
  她把那碗粥接过去,放在桌上,没有吃。
  小禾又说了很多话,关于恒岸那边的事,明天要回公司处理的事情。
  苏汶婧一句都没有回。
  她径直走向房间,一路上磕磕绊绊,用着这身不听使唤的身体往前走。
  小禾追到房门口,看见她把自己关进了漆黑的卧室里。
  姐——小禾敲了敲门,没有回应。我下去买点吃的,你等我,就一会。
  小禾的脚步声远了,门锁在她走后轻轻响了一声,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房间没开灯,苏汶婧现在一点也不想在光里,她站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然后走进了浴室。
  穿着衣服,走到浴缸边上,拧开了冷水,水声在黑暗里响着,她跨进去。冷水漫过她的脚踝,小腿,膝盖,冷得她的牙齿开始抖,但她没有停,她坐下来,水漫到胸口。她也不想这样,可是只有这样,身体才能有一点感觉。
  最后她睁着眼,圈着腿,坐在浴缸里,冷水把她整个人泡透了,衣服吸满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头发湿了一半,有几缕黏在颈侧,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着,望着浴室门的方向,那里什么都没有,时间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失去了刻度。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连有个人进来了,她都没有反应。
  但她的眼睛看见了。
  卧室的灯被打开了,那道光从卧室涌进来,穿过敞开的浴室门,落在她面前的瓷砖地上。
  透过门,她看见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屹立在门口。
  卧室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眸光深沉,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洞穿。
  苏汶侑,确实是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他如今的出现,好像一切都没变。
  可苏汶婧的反应只是自嘲一笑。
  现在是伦敦几点?苏汶侑怎么会在这里呢?他为什么会来这里?
  他在伦敦大概课程紧凑吧?他不该在这里,他不可能在这里。
  所以眼前这个人....是她的幻觉,是冷水泡出来的梦。
  她的脑子终于坏了,坏到把最想见的人都幻想出来了。
  苏汶婧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出来了。
  苏汶侑几步过去,弯腰,一把拉住她的胳膊往上拽。
  起来。
  水花溅了一地,苏汶婧被他拽得往前倾了一下,又整个人往后坠,她的身体软得没有半点支撑的力气,苏汶侑的手劲很大,把她半个人从水里提了起来,可她今天不知道为什么,脾气特别犟,她扭着手臂往外挣,双腿在浴缸里胡乱地蹬,溅起的水泼湿了他的裤腿和鞋,她怎么拽都拽不起来。
  起来。他的声音压下去,像命令。
  苏汶婧还在挣扎,她大概还以为这是自己昏死过去之前的梦,梦里的人不听她的话,梦里的苏汶侑比现实里的更凶,她疯狂地推他,两只手抵在他胸口上往外推,推不动就捶,捶不动就用指甲抓。
  她什么话也不说,死死咬着下唇。
  苏汶侑在她这些动作里,看出来她有很多话想说。
  她的每一拳,每一下推搡,都堵在喉咙里。
  他一把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把她按在浴缸里,弯下腰,逼视着她的眼睛。
  说话!
  他的语气特别凶。
  苏汶婧泪眼汪汪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在黑暗里被卧室透进来的光映着,湿漉漉的,她的嘴唇抖着,下巴抖着,整个人都在抖。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进冷水里,然后她开口了。
  你根本就不是苏汶侑!凭什么用他的脸来管我!
  苏汶侑看着她,他的下颌紧绷了一下,他没有解释自己是谁,有什么用呢?眼前这个女人的眼睛已经哭到了极限,他直接把她整个人陡地拉起来,站住。
  哗啦一声,她被他从水里拎了出来,冷水从她身上往下淌,她站住了,踉跄了一下,被他提着手臂稳住,她穿着湿透的衣服站在他面前,还是比他低一点,她的头顶只到他的嘴唇。
  苏汶婧的手攀上来,去掰他握着她胳膊的那只手,他握得很紧,紧得她小臂上的皮肤都凹进去了一圈,握得很疼,她还是掰不开。
  你还要这样到什么时候?苏汶侑低头看着她,声音冷,苏汶婧,振作点,不是每个人都有时间陪你胡闹。
  苏汶婧听着这句话,忽然不掰了,她的手停在他的手上,停了一秒,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冷水在她的脚下搅动,水声在黑暗的浴室里响了一声,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她那双在冷水里泡到几乎失温的手,贴上他脸颊的一瞬间,开始眷念他身上的体温,她把他的脸左晃晃,右晃晃,然后定住,仰着头看他。
  你叫一声姐姐,我就听你的。
  苏汶侑的瞳孔缩了一下,这个词,他隔着八个时区,在伦敦每一个睡不着的夜里都不敢念出声的词,他抓住她捧着自己脸的那两只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下来,然后把她整个人抱入怀中。
  这一抱,抱得很紧,紧到她的肋骨抵着他的肋骨,紧到她的生命,也渗入他的生命。
  他的下巴压在她的发顶,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
  苏汶侑闭上眼。
  他从伦敦来,听见风声的那一刻,他几乎没有一秒钟的犹豫,连导师的邮件都没有回,只给连玉结留了一条学校有事的短讯。
  他订了最近一班飞香港的机票,在希斯罗机场的候机厅里打电话给小禾,小禾在电话里说,她不吃不喝,什么话都不讲,快要疯了的样子,小禾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抖得厉害,但听到苏汶侑说我来的路上,她才终于松了一口气,说那你快一点,我怕她...怕她撑不住。
  苏汶侑在飞机上坐了十二个小时,他第一次看见姐姐这副没有半条命的样子。
  他曾经以为,他是见过她所有样子的那个人。
  七岁那年护在他面前凶得要吃人的样子,十一岁毫不留情离开的样子,在洛杉矶山顶仰着脸数星星的样子,分手那天在病房里看着他,平静说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的样子。
  和他分手的时候,她决绝,半点难过的样子都看不出来。
  她说的那些狠话,他到今天都不敢去回想一次。
  每一个字想起来,都快要他半条命,他气,他气她这些话说得那么干脆,气她一副对他没有感情的样子,气她让他以为这些全是单方面可笑无望的付出。
  而如今,他看见她根本不是他看见的那样。
  她会哭,会为冯雪哭到声嘶力竭,会把自己饿到站不住,会泡进冷水里惩罚自己,她的心是热的,她的感情浓烈得能淹死她自己,冯雪的离去,对她打击很大,他能理解。
  冯雪是她这半生里出现的,唯一一个无条件站在她这边的人,走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所以他来陪她,不顾一切地来,课业、母亲、隔阂、那场把他拆得七零八落的分手,他全抛下,就只为了给她一个依靠。
  可是今天真的看到她了,他又恨她。
  恨她对他的离开没有感觉,恨她在病房里说出那些话时,冷漠无情,恨她能把我怎么可能喜欢你呢说得那么平,恨她,特别,可他抱着她,把她的脸按在自己的胸口上,恨得手指都嵌进了她的肉里,她能为冯雪哭成一片海,却连一滴水都不肯分给他。
  他这些年,到底算什么。


上一章目录+书签下一章